密林间，六名暗影卫瘫软在地，久久无言。

　　良久，络腮胡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到戴雄身边。

　　“老大……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

　　戴雄看着璟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她刚才问了一句话——我们欠的那条命，那个被救回来的自己，还活着吗？”

　　络腮胡愣住了。

　　戴雄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独臂，看着手臂上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紫焰灼痕。那些火焰虽然熄灭了，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留下的印记还在。那种被吞噬的感觉，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他从未感受过如此诡异的力量。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在那火焰触及他的一瞬间，他隐约感知到了一丝……恐惧。

　　不是他自己的恐惧，而是那火焰本身带来的、某种更深层的情绪。仿佛这火焰背后，站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老大？”络腮胡见他发呆，轻声唤道。

　　戴雄回过神，摇了摇头。

　　“我活着。”他说，“但活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服从命令的暗影卫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中的繁星。

　　“从今往后，我们执行命令，但……只执行该执行的命令。”

　　五名杀手沉默着，缓缓点头。

　　夜风吹过密林，带来远处史莱克城的灯火微光。

　　可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体内深处，那些残留的紫焰气息正悄然潜伏着。它们蛰伏在经脉的角落里，如同沉睡的种子，等待着某种契机的唤醒。

　　那是毁灭之力的特性——即便只是残留的一缕，也蕴含着那力量本质的气息。

　　而对于某些特殊的存在来说，这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废弃驿站。

　　璟儿从那片密林中走出时，夜已经深了。

　　星光洒落在她身上，映出棕色长发和干净的眉眼。白棕渐变的发色早已褪去，眼尾的红色眼影也消失无踪——走出密林之前，她就主动散去了太虚剑气的形态。

　　维持那副姿态需要消耗灵力，而她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前院空场上，那堆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灰烬。残存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在夜色中溅起短暂的光点。

　　璟儿在灰烬前停下脚步。蹲下身，伸手拨开灰烬的表层。

　　焦黑的碎屑从指间滑落，露出下面尚未完全烧尽的碎片——半融的身份牌、焦黑的家族密令残片、损坏的魂导通讯器……她用指尖挑出几块相对完整的碎片，借着星光仔细端详。

　　身份牌上的白虎纹章依稀可辨。家族密令的残片上，隐约能看到几行小字——“暗影卫·第七小队”“奉少主令”……

　　与此同时，她体内沉寂的毁灭火焰，轻轻颤了一下。

　　一阵极其细微的眩晕忽然从脑海深处泛起。

　　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就像午后打了个盹醒来时那一瞬间的恍惚，又像是走神时被人轻轻拍了下肩膀。

　　璟儿眨了眨眼，将那眩晕压下，继续端详手中的碎片。

　　可下一秒，指尖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抖。

　　体内的灵力，又少了一丝。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缓慢抽离——不是被强行掠夺，而是……被这个位面自然而然地“吸收”着。就像水倒在干涸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地渗入，留不下痕迹。

　　她从仙舟位面回来后，其实本就没有魂力。那些魂力，有大半是靠灵力稀释、转化、混合着当地的魂力后才形成的。平日里，灵力和魂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灵力在内，魂力在外，井水不犯河水。

　　但方才那一战，为了实现越级挑战，她动用了太虚剑气，将分解的灵力催动到了极致。

　　而一旦灵力外放，这个位面的法则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缓慢地、不可逆地……吸收它。

　　这是代价。不属于此界的力量，在这个世界展现得越多，被世界本身“同化”得就越快。

　　“呼……”

　　璟儿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看起来有用的碎片收入锦囊里。

　　站起身时，又是一阵极轻的眩晕掠过。眼前的世界微微晃了晃，旋即恢复正常。

　　“哎呀～”

　　一道慵懒的、带着明显揶揄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里满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反驳的调调：

　　“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惦记着捡破烂呢？你这副‘勤俭持家’的样子，真是让人感动得想为你鼓掌呢～”

　　璟儿动作一顿。是另一个自己。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调侃，隔着意识都能扎人。

　　“哪有站不稳？”她在心里回答，语气轻快，“就轻轻晃了一下而已～”

　　“嗯哼～轻轻晃了一下。”那声音模仿她的语调，顿了顿，“就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差点一头栽进灰堆里？我要是没记错，你刚才蹲那儿的时候，手指抖了三回，眼睛眨了五次，呼吸卡顿了两次，连睫毛都颤了七八下——啧啧啧，这叫‘就晃了一下’？”

　　璟儿忍不住笑了。

　　“哎呀，你数得好仔细呢～这么关心我？”

　　那声音轻蔑的哼了一声，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那声音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不过说真的，放走那几个杀手，你还挺舍得下本的。怎么，打算靠你那点‘善良’感化他们？”

　　璟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头。

　　“嗯～也不算感化吧。”她轻声说，“只是觉得，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哦？”那声音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按照那段记忆里的轨迹，他们会在史莱克城行刺的时候，被赶来的马小桃杀死哦。”璟儿解释道，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秘密，“死了之后呢，什么证据都留不下来。戴华斌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派下一批人来。”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些碎片。

　　“但如果他们活着，带着我的‘善意’活着……那就不一样啦。他们欠我一条命，这份情，他们会记住。而戴华斌会发现，自己派出去的杀手，不仅没有完成任务，反而变成了……嗯，怎么说呢，至少不会那么死心塌地地给他卖命了？”

　　那声音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嗯哼～可以这么理解哦。”璟儿弯了弯嘴角。

　　那声音又哼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行吧，算你有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为那个笨蛋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他现在跟王冬儿、萧萧一起逛聚宝阁呢，开心得很。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儿拼命。”

　　璟儿眨了眨眼。

　　“值得不值得呀……”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我没想过哦。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那声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嘟囔：

　　“……随你吧。”

　　璟儿笑了。

　　“谢谢你担心我哦。”

　　“谁担心你了！”那声音立刻反驳，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嗯，我知道～”璟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不是担心，只是随便问问～”

　　那声音被她这副“我懂我都懂”的语气噎得说不出话，又哼了一声，不开口了。

　　安静了一会儿，璟儿忽然说：“对了，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另一个我’吧？你该有个名字。”

　　那声音愣了一下。

　　“……要名字干什么？这里就我们俩。”

　　“怎么会呢？”璟儿语气认真了几分，“每个女孩子都应该有个好听的名字呀。”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叫我什么？”

　　璟儿想了想，眼睛微微亮起：

　　“我们在仙舟的时候，师傅给我取过一个化名叫‘虞槿然’哦。很好听对不对？不如——”

　　“不要。”另一个璟儿的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固执的抗拒。

　　“那是师傅给你取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是你的。”

　　璟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那声音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

　　“算了吧。名字什么的，无所谓。你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快速转换体内的灵力。灵力再被吸几次，你就真的离成为“它”不远了了。”

　　璟儿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说，语气柔软，“那……等你想好了，我们再取，好不好？不如像仙舟一样，叫你小紫先吧～”

　　那声音哼了一声。

　　“随便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自己小心点。”

　　“嗯！你也是哦～”

　　“我用不着你操心。”

　　话音落下，那道声音渐渐淡去，如同融入了星光的海洋。

　　璟儿站在原地，嘴角还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意。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烬，又看了看手中那些线索碎片。

　　夜风吹过，卷起灰烬中的最后几缕火星，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密林另一处。

　　六名暗影卫艰难地相互搀扶着，一点一点朝密林外挪动。

　　络腮胡扶着树干，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他肩头的紫焰灼痕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残留的气息在体内游走。

　　“老大……”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戴雄道，“那姑娘的火焰……我怎么总觉得还留在体内？”

　　戴雄脚步顿了顿，独臂按在自己同样被灼烧过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那些紫焰虽然熄灭了，但残留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蛰伏在他们的经脉深处。不是无法祛除，而是……那股气息太过诡异，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等待着什么。

　　“我也感觉到了。”他沉声道，“这火焰……不简单。”

　　瘦高个跟在后面，虚弱地接口：“我体内的那股剑气也是，明明已经散了，可每次催动魂力，都能感觉到残留的刺痛……”

　　戴雄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夜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那火焰残留的气息，会不会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尽快离开这里。”他低声说，“找地方休整，先把伤养好。”

　　五名暗影卫点头，相互搀扶着，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密林的阴影里，一双暗红色的眼眸正遥遥注视着他们。

　　那双眼眸中，燃烧着躁动的、难以抑制的……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