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二十七血痕(下)
梁家老宅的地基打得厚重宽阔,推塌铲平的水泥基座上方堆了几堆约莫一人高的砂土,经了几年雨打风吹偷挖私用,缺一块少一豁地盖了一层壳土,杂草丛坚韧地长了一簇又一簇。
“这砂土感觉最近才被铲过……偷这两铲子够干嘛用呢——江小陌,你那边怎么样?”
黄星骏举着手电谨慎地扫照了一圈。强光手电的光束能彻底照明辨物的距离其实有限,晃眼的亮度像是没入了不知边缘的黑洞。匿藏在其中的猫头鹰“咕咕”低沉地回荡在并不算深邃的山林里,似乎正在窥探着这两位陌生外来者不明所以的探查侵入。
“……暂时没发现什么正经东西……这排归拢建材水泥的铁皮房子后头纯是一片空地,估计应该是先前给铲车推土这些大车留垫的土路,小后花园改的吧这是,路边这两棵月季绣球开得可挺好……脚印不少,深的浅的旧的新的都有,这里头估计大半儿都是上头保安大姐溜达的,鞋码看着差不多三十六七八。”
江陌蹲在泥泞又干结的坑洼旁边,歪了下脚踝比照着这几只比较新的鞋印大小,转头摸了根断在道旁的粗树枝,起身往土道的方向探了两脚:“车轮印子估计有年头——往别墅区那条道上过了半山腰的道口才有监控,再就是下面加油站……车杂人多,看这架势进进出出没什么必要绕远背人……坡道上杂草也没什么被车辆载具碾压的痕迹——”
“我还真就跟出租车司机打听过,这条破土路虽然说没什么记录,不过走到头就是安河这边的特警中队前年新搬的大院,这得多想不开跑到特警跟前晃悠……”
黄星骏踩着脚下的“硌楞楞”的砂砾,被这点儿细细密密的噪音惹得浑身上下不得劲,微微踮着鞋尖儿,踩着沙砾散落的凌乱痕迹绕到铁皮都有点儿破糟的活动板房跟前,先用手电筒晃了下江陌的后脑勺儿,转头才扒上沾着泥水贴了防窥膜的塑钢窗户,从里侧剥脱的一角眯缝着眼睛往里瞄。
水泥袋子堆得凌乱,一人来高的收纳铁架子乍一看着也斜斜歪歪。黄星骏伸手想擦一擦玻璃,一口气哈在手指尖,想了想还是撤开,脑袋一偏才留意到江陌悬在半道的那句话,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杂草上有东西?”
“上面没有,下面……好像有。”
江陌眉心一紧,没回头,只朝着黄星骏声音的方向招了招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手套未果,垫着袖口把手探进道边歪倒着生长的杂草花丛,捻起一段明显是被生硬扯拽脱扣的扎带,在发白的强烈光束下晃照了两下,又偏开视线瞥了眼手里明显不是自然脱落断掉的粗壮枝条,喉咙一抖:“这有个扎带……上头刮着像是红色蕾丝之类的线头……”
黄星骏本来栽歪着的上身一抖,趔趄了两步好悬摔过来,不太敢信地看了江陌好几眼才确认她这张绷得紧紧的面皮上没半点儿唬人糊弄,掏出裤兜里捂得热乎的俩证物袋就往前凑——凑到半路又是一哆嗦,扭头看向贴糊了满墙胶带的墙沿缝隙,佝偻着身子往旁边挪了两步,然后觑着粘黏在胶带内侧的脏污蠕动,登时汗毛倒竖,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处。
“卧槽这……”
黄星骏龇牙咧嘴地凑近墙沿又撤步,连着倒腾了两个来回才搓吧着一身鸡皮疙瘩掏出手机拍了个照,鼓捣着发给顾形和市局后院对虫子了解最多的胖坨。
“这绝对是蛆吧……我去这个量,贴的胶布都鼓涌满了我的妈呀,这破铁皮墙底下得埋了多大一死物——”
黄星骏干巴巴地啐骂几声,举着照片就贴到没急着起身挪动的江陌前头,嘟囔着跟眉头紧锁的江陌视线一触,猛地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酒窖的入口在这面墙下头!”
江陌颔首,转头又拿手电筒晃照了一下距离杂草花丛最近的一棵柳树,圈指着树干上疑似指甲抠抓出来的横断痕迹,又点了点花丛下折断剐蹭的杂草,“出过事儿没跑。”
“那还小心翼翼个屁!”
黄星骏攥起拳头,“咔哒咔哒”地捏了两下指节,捏着手机直奔活动板房门口,对着外挂的铜锁拍了几张留底的照片,转身就捞捡起一块板砖猛地砸向锁头,砸开之后猛地掀拽了一把防盗门板,险些被扑面的腥臭味撞得摔了个跟头。
江陌甚至没走到板房正前方,一股陈旧混着新鲜的腐烂味道,携裹着密闭空间本不该有的阴冷气息,似乎是总算寻得了破开的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防盗门的这处破洞,张牙舞爪的死气肆无忌惮地扑袭着方圆几十上百米对它投来好奇的活物。
低沉咕哝的猫头鹰瞬时间发出了警告一般的尖锐鸣叫。
饶是身经百战,黄星骏也站在原地头皮发麻地缓了好半晌,直等到江陌勉强从这刺鼻味道里缓过神来,稳稳当当地站在他后背位置,他这才松了松端紧的肩膀,偏头示意江陌警戒,架起手电和警棍,屏了口气垮过板房的门槛,一脚稳稳地踩实在房间地面灰尘并不算厚重的破碎瓷砖上。
房间内的摆设跟黄星骏在窗外瞄见得大差不差,只是那几堆摆放乱糟的水泥有意地遮掩着外侧爬了蛆虫的墙角,一趟脚印异常明显地引向角落货架旁边的空缺——黄星骏避开似乎鞋底沾染了什么脏污的进出痕迹,稍微向前踱迈了几步,定睛确认着水泥袋后头的景象。
遮挡堆压的水泥袋子被不大明显地推挪过,金属边框的地窖入口浅浅地漏出一个角落,一只腐烂青紫划露出白骨的手从板房墙角只堆了土压实的位置伸探出来,白胖的蛆虫从挣扎的指尖搭在了粘糊漏风墙板的胶带上,破烂的红色蕾丝袖口沾着分辨不清的干结血痕挤蹭过了艰难扒开的洞口,竭力地探寻着可以求救的方向。
“直接叫人来吧。”
黄星骏强忍下恶心回过头,原路退到门口,一屁股坐在龟裂松动的水泥台阶上。
“……估计不小的阵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