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二十七血痕(上)
东山半数原生半数手植的园林郁葱,闹鬼事件后明显少了烟火杂噪的树林里约莫是飞来几只叫不准名字的夜行鸟,在枝桠摩挲窸窣的响动中敏锐地鸣叫跃动。
江陌捧着两三颗长得略显局促的红透草莓,慢悠悠地从山顶别墅区值班岗亭晃到半山腰路口,抬手搪挡住了黄星骏原地转了两圈又猛地回头扫射过来的手电筒光束,半眯着眼睛按掉了黄组长还没挂断的电话,挑了两颗长得还算标准的草莓,示意着黄星骏伸手:“刚不是通过电话说在这碰面吗?这么急?才两分钟……长翅膀飞也得给我匀点儿起降时间啊——保安大姐在值班室后面种的,熟了几颗都给我揪下来了,洗完了你尝尝。”
“顾队怕你又甩开膀子自己往前冲……我这不是耽误了点儿时间怕你等不及吗……”
黄星骏撤开手电,接过草莓倒没客气,两口咬完酸得一抖,“也是赶着寸劲儿,打车过来的路上听见司机唠了几句有的没的——这附近管片儿派出所有我警校同班,我不就寻思着打听打听绕了几步路。”
江陌点头,接受了黄星骏拖拖沓沓小一个钟头才赶过来汇合的解释,然后才捡起他话音当间的一字半句,眉毛轻轻挑起:“也是闹鬼的传闻?”
黄星骏故弄玄虚的架势还没端起来就摔砸一地,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江陌又瞭了瞭山顶,耙着后脑勺迅速地跟江陌对齐了一下“颗粒度”,然后才有点隐痛地嚼了下后槽牙,被山间的流风吹裹得猛地一抖。
“路上碰见那司机讲得玄的乎的……派出所那边倒是跟上头保安大姐说得大差不差。”黄星骏抬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人确实是众目睽睽下跳的楼,但住宅区的路面上突然蹿出了不减速的车这事儿就不太对劲。这起事故这别墅区的物业保安按得死死的,人当天火化,车隔天外省报废,死的那姑娘家属收了钱不追究,监控也好巧不巧地坏得一点儿视频线索都没留……后来好像有个大姐内部匿名举报,但也只抓到了偷拍猥亵的男保安。这之后才有后头闹鬼的事儿传出来……说到底就是挡一挡这几个哥们儿的犯罪证据,再拿偷拍的事挡住自杀的苗头。别墅区现在拢共就那么几户人家在住,物业那边现在怨天怨地怨女鬼都不敢抖落那几个败类干的事儿,不然其他小区的合同全都得黄铺……”
江陌脸上没什么表情,面上无波暗流汹涌地绷着:“那后头红衣女鬼的传言呢?”
“这事儿就没准了。照你的话来讲,这起意外事故别墅那边估计是没参与处理后续的。但出租车撞着什么东西这个事儿应该是真的。”
黄星骏捏着草莓蒂挪了几步,顺手扔进路边的临时塑料垃圾桶,耷眼看着桶底下微微错位的半个泥圈,“这帮老油子夜路走太多,一般的鬼故事吓唬不到他们头上,事情起因应该就是雨天疲劳驾驶,恍惚看着人影或者什么东西吓了一跳,一把方向盘自己把自己扎进沟里。报警处理之后来检查过事故位置,差不多就是这个路口——那边看见没?有几棵果树,怕有人或者鸟随便叨果子先前摆了个稻草人,出事故之后才撤……”
黄星骏抬手挡着光,往漆黑一片的树林里找了几眼,指给江陌看:“大概就那个位置。保险杠车牌上确实有碰撞的印子,但跟垃圾桶的高度齐平,一宿淅淅沥沥的雨下完,附近也没什么可以追查的痕迹,没有额外追究,这事故也就这么从简处理。唯一闹腾的是司机,怎么讲都是撞见了女鬼,车都给运营公司还回去。”
“……如果他真的撞到了呢?”江陌沉默了几秒,揣着口袋踱到方才被拽上山前瞄见的路口车轮印附近:“听上头保安大姐说,梁家这个老宅基地前段时间遭过贼。闹鬼的谣言愈传愈烈之后才安生。”
“你是怀疑可能是小偷偷了东西跑路途中被撞了一下……担心偷东西的事情暴露所以直接就溜了……”黄星骏稍微想象了一下,面皮一言难尽地皱巴到一块儿:“且不说这拆得破破烂烂堆了一堆建筑材料的地界能有什么可偷的,这贼……还能大晚上穿个红裙子过来偷东西啊?那不变态——”
他忽然顿住,兀自把话倒回到头半段,倏地抬眼眺向灰土路段尽头的铁皮板材:“你先前提到的……老宅的那个地窖?”
“那红衣女鬼,保不齐……是在求助。”
江陌掏出手电闪了两下,又攥紧了腰间的警棍甩开,圈指着路面的车轮印:“这里……泥印子很浅,我问过保安大姐,昨晚上东山这边连带着周围两道街都下了点儿局部小雨,应该是有车进出——梁霁东窗事发的时间不长,但这人谨慎得很,估计应该挺早就开始为自己琢磨后路做打算……盛城国际的现金流有经侦的人盯着他不敢动,酒窖这边的情况了解的人极少,如果罗恃那二世祖没撒谎,这里头真藏了宝贝,那对于梁霁来讲,这就是现成不会被追究的现金流。”
黄星骏头皮有点儿发麻,牙根的隐痛更甚,嘶了口凉气,用力地嚼咬了两下。
“从那个法务举报到现在,梁霁和几个重点关注对象名下的银行账户都没有动过。合着跑这儿来了……那个什么红衣女鬼,怕不是一没留神摸进梁霁的老窝,再被他撞了个正着。”
“……就怕没这么简单啊……”
江陌皱了下眉,分不清冷热的汗珠滚过颊侧,激起一阵冷颤。
“一个多月前……那会儿梁霁还没案发,梁家老宅多少年前就拆了,酒窖也不至于查抄充公,撞见普通的小贼,正常报警处理就结了,何必折腾出个女鬼的事件掩人耳目呢……”
江陌的声音越嘀咕越沉,音量低得黄星骏都觉得瘆人,脑子里缓慢地盘了一圈,也急叨叨地把警棍甩出来攥在手里面。
“这酒窖里……十有八九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