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三十八幌子（下）

　　垮耷了大半宿驴脸的吕警官推上副驾驶的车门撤开半步，隔着下摇了一半的车玻璃朝着副驾驶座位上端着手机擎等电话接通的江陌挥了挥手臂。

　　江陌规矩致谢的话头被车窗外那双在基层一线熬得老气皴皱的手不轻不重的压住。她回过头往车外眺，望着吕警官还窝着点儿别扭的表情，半分感慨没等呼之欲出，汪南这边就一脚油门毛毛躁躁地开车碾过了一溜水坑石头，颠得江陌“叮呤咣啷”地磕了两下脑袋，扭过身一边伸手扶正汪南明显捏歪了小半圈的方向盘，一边弯腰捡回滑到车座底下的手机，应和着电话接通另一端顾形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个没完的“江陌”。

　　“师父……等会儿——”

　　江陌总算扥着安全带捞着手机，开了外放往杯架上一搁，转头确认了一眼汪南手机上正在规划路线的导航，往他眼前弹了下手指头：“开车看路！导航在你手机上没在我手机上——有事要问老顾？得了咱俩也别换着开了……前面路口踩一脚，往城里见人你再恍惚。”

　　“哦——哦哦！”汪南约莫也是折腾嗒半宿有点儿晃神，眨巴着眼睛反应了两秒才猛劲儿往刹车上踩了一脚，怂头怂脑地把方向盘重新交托到江陌手中。

　　“汪南整理好的监控看了没有？”江陌瞥了眼自动自觉充当起手机支架的汪南，好笑地示意他不用举得那么高，然后竖起耳朵听见电话那头顾形连打了三个哈欠的动静，也跟着犯困地皱了皱眉头：“眯着了？你要歇的话躲着点儿家属，万一挑你毛病还得老耿出头。”

　　“哪儿敢歇啊……囫囵个儿有精神头的都往弃车位置那边撒出去了，我在这翻了一宿路面监控。”顾形搓了搓脸，“唰啦唰啦”的声音钻过听筒：“汪南在你旁边是吧？疗养中心的监控我还没看呢，我这盯电脑屏幕盯得老花都快涨度数，那边的情况，你俩跟我口个述。”

　　金毅民和迟帅之间两男相争的前情其实没什么嚼头。

　　迟帅是个非常自以为是的骚包，脑袋上顶着个小领导的头衔，就把所有待他礼貌示好的女员工招惹了一遭，亏着这人贼心慎重贼胆却小，被警告了两次就没敢在疗养中心内部下手，只是仗着自己勉强端正的外表，偶尔试探着朝到疗养中心团建或者消费的客户身上撩扫。

　　“卢金锦应该就是迟帅试探的对象之一，俩人先有的来往，但没有确认关系，后来卢金锦撞见了夜班换岗的金毅民，转头就把大半注意力放在了金毅民身上，一边拉扯迟帅，一边跟金毅民暗通款曲，直到一个月前确认交往——当然，真情假意的咱也不清楚，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卢金锦始终没有用自己的真实姓名跟这俩人来往，把这俩缺心眼忽悠得一溜。”

　　江陌先鄙夷了两句，转过头来又开口补充：“迟帅和金毅民的手机里存的电话都不是卢金锦的本名，但是两个人后续指认的时候，指定的照片都是卢金锦。迟帅得知卢金锦是在利用他实施骗局之后立马就炸了，唏哩呼噜地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都说了，金毅民倒是还讲了点儿感情义气，被卢金锦脚踏两条船的事实气得不行才撂底。”

　　“金毅民——”顾形声音一紧：“‘四·一四案’死者杜晓清的老公？我记着当时他身上的嫌疑也就是勉强洗清，只不过后续案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卢金锦惦记上这人，苗头不太对啊。”

　　“保不齐就是鱼塘里溜的两条鱼，谁听话就给个奖励。”

　　汪南窝在旁边嘟嘟囔囔地插了一嘴进去，扣了半天手才抬头，正对上江陌时不时地瞥看过来的视线，嘴角耷拉下去：“我就是……早恋的时候有点儿经验……反正……后头迟帅也交代了，刚开始他跟化了名的卢金锦正经暧昧得挺火热呢，老房子没等点上火，卢金锦就试探着托他给朋友送个东西，迟帅当时因为临时有事回了趟老家没帮上忙，卢金锦那边马上就冷下来了，外加上后头跟金毅民搭了边——直到昨……哦不对前天卢金锦无意间透露了她跟金毅民无缝衔接的时间线，迟帅这不就记恨上了，折腾着跟金毅民干了一仗，捎带着给‘手机失窃’事件创造了客观条件。”

　　汪南撅嘴，瞄见江陌自打听见他经验之谈就刻意绷抿着不翘起来的唇角，哼唧了一声撇开脸，抬手在冒汗的鬓角上抓挠了两下，接着把监控相关的情况补充汇报完全：“迟帅提前挪开监控做了准备，在勒索电话拨通前大概半个小时的时候找茬儿跟金毅民打了一架。”

　　“综合了一下迟帅和金毅民的说法——迟帅是在卢金锦的暗示下认定是金毅民横插一脚破坏了他们俩本来要确认的关系，金毅民则是直接收到了卢金锦的哭诉，说迟帅偷偷骚扰，互殴之后迟帅爬不起来，金毅民应该是趁这机会捏着两部手机跑到树林子里面执行卢金锦的指示，两个手机对在一块儿，给徐沐扬的家属拨通了勒索电话，然后丢弃备用机折返，正琢磨怎么把失窃这茬儿坐实，迟帅就气儿不顺地抄起铁锹，楔了他一下子实施报复。”

　　“迟帅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跑回办公室换了行头收拾利索，再删掉了四处寻找作案工具的监控片段，才回到了短暂晕厥又苏醒的金毅民身边，顺着金毅民的说法，报警称手机失窃保安遭袭，一直到派出所赶到。”

　　顾形在电话那头听得直挠头：“金毅民什么情况？卢金锦给他下药了？勒索电话这可不是小事儿，说打就打，这么听话？”

　　“毒检阳性。”江陌沉了口气：“送医院缝针的时候有点儿犯抽抽，怕被发现所以去厕所里着急联系卢金锦拿药，知道全是坑骗这才撂底。”

　　“丢的那个手机，完全就是个幌子，卢金锦至少两个礼拜没有出现在北山这个温泉疗养中心附近，最后一次见金毅民是在沣西区的一个手机营业厅，她拿金毅民的证件办了张充话费送手机的卡，说是备用的，有什么急事可以用备用手机联系。”

　　江陌稍微抬头，眺了眼开始泛白的天际：“他们俩碰面的时间是在两天前，我跟汪南过去试试，兴许能摸到点儿跟卢金锦有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