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过开始施法。
他站得笔直，右手抬起，掌面朝下，平行推出。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但当他停手的那一刻，他身后的空间陡然一震。
那震动不是错觉——他背后的整片虚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裂隙狰狞地向外扩张。当然，那只是视觉假象。擂台外的护法阵具备解析功能，哪怕毫无修为的观众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那片空间根本没有真的裂开。但假象太过逼真，逼真到身处攻势正面的张库，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一座小型庄园从裂隙中驶出。
它像马车一样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前进，大门的位置刚好罩住孙过。孙过张开双臂，姿态如同受洗的圣人。他背后的庄园越升越高，轮廓越来越清晰，砖瓦门窗纤毫毕现，仿佛真的有一座宅邸悬在半空。
这是孙过常用的战术。霸道，全面，防不胜防。
张库盯着那座庄园，神色凝重。他承认自己无法破解这样的攻势，但他不认为自己的战术会输太多。他背后那架古筝投影，虽然不如孙过的庄园来得庞大，威压却相差无几。
尤其是古筝传出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刺耳，甚至称得上低沉悠远。但它伤神。穿透擂台护法阵，钻进场外观众的耳朵里，让很多人下意识皱起眉。修为低于张库的修行者更是难受，不得不后退几步，或者掏出法宝护住听觉，才勉强避开那股不适。
那声音也干扰到了孙过。
他依然维持着庄园的起势，但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应付张库的第一波攻势，没他想的那么轻松。不过除了皱眉头，他没有受到更多影响。施法的姿势完整保留，庄园的推进没有停止。
在起始阶段，他压了张库一头。
但张库有自己的优势。他拥有提升攻势级别的天赋，起始落于下风，不代表没有翻盘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那是一套连贯的兽拳，招式繁复，节奏古拙。每一拳挥出，背后的古筝投影便凝实一分。原本扩散到场外的音浪开始回收，逐渐收缩，集中，最终全部压向孙过一人。
张库的打法很古典。
那种拳法在远古时代、法力尚未普世之前，曾备受推崇。适合强者在修为僵持时开启近战，以力破巧。张库一套打完，背后的古筝终于冲破平衡，像被一个无形的巨人抱起，高高扬起，然后——
砸向孙过。
古筝只是战术投影，而且张库的驾驭远未到极致，那投影还带着明显的虚幻感。但古筝战术的效果不在于真实，在于“悲剧”——它模拟的是人类目睹最美好事物被毁灭时的那份恻隐之心。旁观者看着那架古筝砸落，心里没来由地一揪，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碎裂。
孙过也感受到了那股冲击。
他原本放松的双手骤然绷紧。背后的庄园威压随之暴涨，向前推进的速度猛然加快。庄园战术既可以进攻，也能防守，甚至能当护法阵用。性质上本就压过古筝一头。张库需要激活孙过的恻隐之心才能发挥威力，但如果孙过强行压制住那份本能，古筝的杀伤就会锐减。
孙过压制住了吗？
没有完全压制住。他对庄园的掌控还不够稳定，恻隐之心那种东西也不是说掩盖就能掩盖的。但他还在掌控中。庄园没有受到任何限制，依然稳稳地向前推进，迎向那架正在自毁的古筝。
两道攻势越来越近。
张库已经毫无保留。施展古筝消耗了他大部分法力，他再也撑不起其他战术了。他瘫倒在擂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孙过仍然站着。但他也快到极限了——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两截报废的木头，再也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倒下。
他低下头，用额头对准前方。
用头施法。
这个动作让台下响起一片惊呼。用头施法不是什么秘传，但能修炼到这一步的人极少。唐尤能不能做到，没人知道。但孙过能做到。他的实力或许不如唐尤，手段却更丰富。正因如此，这两人才被称为绝代双骄。
额头轻点。
庄园的推进速度骤然提升，与古筝撞在一起。
“轰——”
两道接近天地级的攻势同时毁灭。冲击波炸开，狠狠撞在擂台护法阵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张库本就瘫倒在擂台边缘，被那股冲击一推，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孙过也被掀飞。
他的身体高高抛起，向后倒飞，眼看就要越出擂台边界。按照规则，他只要能撑到落地时还在台上，就算赢——但他想要的不只是赢。他想站在台上赢。
他的双手动了。
那两截刚刚还像报废木头一样垂着的手臂，忽然抬起，猛地向下一挥。掌风砸在擂台地面上，竟将那能承受天地级冲击的台面砸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痕迹很浅，只是几道细纹。但擂台自我修复时释放的威压，成了孙过的借力点。他的身体被那股威压向上轻轻一托，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然后，他落了下来。
稳稳落在擂台边缘，脚尖堪堪压着边界线。
全场寂静。
片刻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孙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砸出的那道痕迹，摇了摇头。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不满。这一战，他打了一炷香。太久了。
他转身下台，走过唐尤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唐尤依然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孙过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至此，八强战已决出三位四强选手：
唐尤，一局完胜，耗时不到一碗饭。
云宫，两炷香鏖战，险胜七仔。
孙过，一炷香苦战，击退张库。
最后一个四强名额，将在穆蒙和公孙柔之间产生。
穆蒙在万众瞩目中走上擂台。
他已经站过这座擂台，但那是十六强战，对手是申煞。现在不一样。台下的人更多，目光更复杂，暗中观察的强者也更多。更重要的是，他的对手还没出现。
公孙柔还没来。
穆蒙站定，等待。
台下议论声渐起，有人在猜测公孙柔为什么迟到，有人在讨论她会不会来，还有人在打量穆蒙——这匹一路杀进八强的黑马，今天能走多远？
穆蒙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抬起手，开始施法。
不是认真的施法，只是热身。他做了十来个施法前摇的动作，让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这样可以缓解等待带来的紧绷感，也可以让身体提前进入状态。
第十个动作做完时，一股气息从天而降。
穆蒙抬起头。
全场观众齐刷刷看向同一个方向。
公孙柔来了。
她身着绿色长袍，长发披肩，从天而降。衣袂飘飞，发丝轻扬，落下的姿态飘逸得像一幅画，又清冷得像一尊仙。
台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公孙柔是入云流的大小姐，是这场比武招亲的主角，是无数人日夜念叨的名字。但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公开亮相——不是隔着帘子，不是远远一瞥，而是就这样落在擂台上，落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的长相本就惊艳，再配上与生俱来的颜值天赋，杀伤力几乎是瞬间的。台下那些仰慕她的修行者，包括云宫在内，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缩回去，还有人直接呆立当场，连眼睛都忘了眨。
好在公孙柔没有完全激活天赋。
那股致命的魅力只是隐隐流露了一瞬，随即收敛回去。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全场失神三息。
公孙柔落在擂台上，与穆蒙隔着五丈距离站定。
穆蒙看着她，没有失神，也没有惊艳。他只是平静地等待。
公孙柔开口了。
“我弃权。”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