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蒙确实陨落了。

　　但修行者的陨落，从来不是彻底归于虚无。一身修为会化作元素，继续悬浮于天地之间。只不过这些元素通常松散游离，没有外力的作用，永远不会再凝聚成真正的意识，更不可能独立思考。除非机缘巧合，条件齐备——但那种概率微乎其微。即便真的重聚意识，多数修行者也会选择自我终结。因为那种状态太过孤独：既不是生者，也算不上彻底的亡魂，只能沦为天地的一部分，甚至被后来者驾驭。这是任何修行者都无法接受的结局。

　　穆蒙却保留了意识。

　　一方面是因为他天生具备意识天赋，根基与常人不同；另一方面，那座炼宝法阵相对于天地而言太过狭小，又是完全密封的环境，恰好完整保留了他溃散后的所有元素，没有一丝流失。

　　他陨落了，却没有死绝。

　　甚至可以说是因祸得福——摆脱了身体的桎梏，反而能更纯粹地专注意识状态。他再次尝试冲击与那位星阶行者之间的联系。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无法按照任何主观意愿行动了。

　　陨落后的意识，只能被迫遵循天地规律的流动。感知受限，方向不明，最终他被裹挟着，进入了一个特殊的领域。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穆蒙回想起来，当初他还拥有身体时，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体验——那一次，他抵达的是空间尽头。但此刻没有身体的负担，感觉截然不同。空间尽头给他的感觉是厚重、压抑，像被整个天地压在肩上。而这里却异常轻盈，轻到让他这个只剩下魂魄体的存在，都觉得飘忽不定。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人死之后会经过的灵魂隧道？

　　穆蒙心头涌起一阵伤感。

　　他还没有见到神女难。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转念一想，以神女难那种凌驾于宇宙之上的层次，提取一个灵魂应该轻而易举。但他又有什么价值，值得她那样的人物看重？说不定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彻底魂飞魄散，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下。

　　可灵魂隧道既然能承载他这样的状态体，其本质中必然包含意识层面的法则。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哪怕无法呼救，哪怕只是在魂飞魄散前真正看上一眼，也死而无憾了。

　　穆蒙等着。

　　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魂飞魄散并没有那么快降临。这里没有时间概念，也没有空间概念，更不存在任何修为背景。他无法通过魂破来感知自己的状态，只能干等。

　　等待中，他偶然间察觉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他的意识天赋仍然完整。

　　完整得像他从未陨落过。

　　穆蒙很快意识到，这或许就是神女难当初在他天赋中留下的那道载体。那东西不足以召唤神女难本人，却为修炼保留了可能性。

　　他开始读取残留的常识。

　　陨落魂破之后，灵魂的去向有三种：若是生前作恶太多，会堕入地狱，成为魔鬼的元素；若是庸碌一生，无功无过，则会解体成为纯粹的元素，一部分沉淀于天地间，一部分在记忆被天地规则清理后，转世重生。

　　而他此刻所处的，是第三种情况——拥有特殊优势的修行者，能够在魂破之后以状态体于灵魂隧道中继续修炼，然后随机跳转到另一个宇宙，在那里重生。

　　这就是他的现状。

　　穆蒙又想到，神女难的级别凌驾于宇宙之上。所以只要他在另一个宇宙变得更强，同样有机会去见她。

　　这个念头让他重振旗鼓。

　　但现实问题摆在眼前：灵魂隧道里什么元素都没有。修炼这种事，根本不是他想掌控就能掌控的。很快就陷入了思维瓶颈。

　　可他很快又想通了——灵魂隧道既然存在，就必然符合宇宙的某种规律，大概率也具备常态的修炼基础。最明显的两种就是时间和空间。

　　空间法则可能与此地无关，毕竟灵魂隧道本身就不是一般的空间。但时间肯定存在，只是他还没有觉悟到而已。

　　想到这里，穆蒙几乎想拍掌叫好。

　　他虽然没有觉悟时间元素，但只要他保持状态体正常存在，等下去本身就是在消耗时间——这本身就是接触时间元素的过程。只要他能在等待中感知到时间的存在，就能开始修炼状态体。

　　于是他开始等。

　　穆蒙此前确实偶然感知过时间，但那是在拥有十六宇宙、全宇宙诀和意识天赋等资源的前提下，而且还有身体作为支撑，才能有那样神奇的体验。现在他只剩下随时可能消散的元素，全无意识天赋可用，甚至已经算是陨落之人，再不挣扎就要彻底魂破。

　　想要在这种状态下感知时间元素，难如登天。

　　但他的意识天赋再次起了作用。

　　虽然陨落让他失去了一切外在流势，但意识天赋铸就的那份坚毅，却永远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穆蒙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但他深知时间元素的重要性，从未放弃。

　　为了打发无聊，他开始尝试感知更多东西。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为什么他陨落了，还能保有这些记忆和思考能力？灵魂隧道与外界空间不同，那他此刻的存在，又该算作什么？

　　穆蒙想着想着，逐渐觉悟到修炼本身的意义。

　　他做出一个假设：他现在还能思考，意识依然活跃，只是无法召唤那些用来支持修为的意识天赋载体而已。但如果意识本身就能成为修为的一部分——不是作为渠道，不是作为辅助，而是作为主体——那么他是否有可能在陨落的情况下，原地复活，或者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这个假设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也无法验证。但在这个思考过程中，穆蒙对修炼的认知被刷新了。

　　他从出道到现在，接触过入云流和皇家地盘这样的大陆级别超级门派，见过星阶行者，却从未见过其他修炼体系。至于神女难，他至今都感觉神秘——他从未真正见过神女难出手，更没有跟她有过真正的修炼交流。神女难给他的那些战术，也都匹配这个天地的常识，但那未必就是她本人的体系。

　　穆蒙后来再也没有得到更多新鲜的假设。

　　但他感觉自己的天赋有了新的觉醒。

　　全宇宙诀的大部分战术，都需要身体和意识载体的支撑。但它的理论部分，反而要求脱离一切基本存在感。穆蒙终于理解了这是什么概念——就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他此刻，正是真正的“死地”。

　　所以他能够解读出全宇宙诀中更多隐藏的信息。

　　当然，得到的都是碎片信息。天地级的修为，就算重生也不会直接跨越到星阶。他这样做只是在筹备未来，顺便打发无尽的等待。

　　穆蒙对这个世界宏观程度的认知，让他初步接触到“境界”这个概念。

　　关于境界，言出法随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