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重新被开放的那一刻,穆蒙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密室了。
他之前被玉楼子抽走意识时,密室还只是布置好了法阵、堆满了素材。而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炼宝法阵正在缓缓运转,阵眼处的光芒越来越盛,即使隔着法阵的屏障,即使法阵还只是在预热阶段、还没有加入那个最重要的星阶行者,穆蒙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寒意,让他整个意识状态都在微微颤抖。
玉楼子走到困住穆蒙的法阵前。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那座限制穆蒙行动的法阵骤然收缩,原本笼罩方圆数丈的光罩,瞬间压缩到穆蒙体内。穆蒙只感觉身体一紧,随即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躯壳的控制——不是被束缚,而是那具身体仿佛变成了别人的东西,他只是暂时寄居在里面。
穆蒙一动不动,连眼珠都转不了。
玉楼子再次出手。他五指成爪,对准穆蒙的天灵盖,往后猛地一扯。
穆蒙的意识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抽了出来。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像是整个人被剥了一层皮,又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冰冷。他漂浮在半空,看着玉楼子一脚踢开他的身体,像踢开一件无用的垃圾。
玉楼子的眼睛只盯着穆蒙的意识状态。
那团半透明的光影在他掌心上方悬浮着,散发着滚烫的热量。那是意识天赋的质量——高,非常高。玉楼子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天才,穆蒙的意识天赋在他见过的里面,能排进前十。
而修为,是最低的。
玉楼子来不及多欣赏。
日食的效应已经到位,外面电闪雷鸣,灾难正在不断降临。皇家地盘必须抓紧这个时机,完成法宝的炼制。
他转身走到炼宝法阵边,将手一甩。
穆蒙的意识状态直直撞入阵中。
进入法阵的瞬间,穆蒙感觉自己被定格了。
明明是意识状态,明明应该是无形无质的存在,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分毫。就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能看到、能感知,就是动不了。
然后,痛苦开始了。
法阵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状态开始到处炸裂——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每一次炸裂,他的势能就萎靡一分,意识本质就暴露一分。
这个法阵的目的,不是摧毁他。
而是让他的意识本质完全暴露,然后嫁接到法宝的支柱上。
穆蒙的意识状态开始自动修复。法阵中处处是漏洞,每当他被撕裂一次,意识天赋就会本能地修复那些损伤。这样反复循环的结果是——他永远不会被彻底摧毁,但也越来越接近沦为法宝的一部分,永远失去自我。
一次,两次,三次……
穆蒙咬着牙,强忍着那种撕裂又修复的煎熬,等待着。
他在等玉楼子把那个星阶行者也丢进来。
只要两个素材同处一个法阵,他就可以试着用意识冲击对方的封印,或许能唤醒那个星阶强者。两个人联手,总比一个人等死强。
可是二十多次过去了,玉楼子还没有行动。
穆蒙等不下去了。
他开始想别的办法。
在漫长的冒险中,穆蒙曾经得到过一道土地碎片。那东西后来经过空间尽头和入云流生命土地底蕴的洗礼,他还在里面注入过一部分意识动态。那碎片太过特殊,放不进空间法宝,只能存放在入云流外面,隔着半块大陆之遥。
正常情况下,星阶强者都做不到隔空召唤那么远的东西。
但现在有一个变数——月食。
当月食降临时,天地的势力最弱,因为部分流量被屏蔽。这正是皇家地盘选择在这个时候炼宝的原因,也是穆蒙唯一的机会。
他一边承受着法阵的撕裂,一边默默感应那枚土地碎片。
被摧毁第二十三次的时候,月食终于降临了。
穆蒙不知道密室外的情况,玉楼子他们也还没开始下一步行动。但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和土地碎片之间,那道被距离阻断的联系,正在重新建立。
禁区外面,电闪雷鸣。那声势之浩大,连被法阵隔离的密室都能听到隐隐的轰鸣。
穆蒙开始了第一次对抗。
他调动残存的意识,强行稳住自己的状态。法阵的力量依然在撕裂他,但他第一次没有被完全撕碎,保留住了完整的形态。
但这并没有影响炼宝法阵的稳定。因为他只是众多素材中的一个,而且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最关键的那个星阶行者,此刻才刚刚被放入法阵中。
穆蒙看了一眼那具沉睡的身影,收回目光。
现在,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意识状态不需要呼吸——开始全力隔空召唤土地碎片。
首先是月食的轮廓,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他感知中。然后是那枚土地碎片,隔着半块大陆,却仿佛近在咫尺。最后是他留在上面的意识动态——那才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穆蒙尽量忽略土地碎片本身,只感应那团意识动态。只有这样才能完全实现跨空间传递。
失去身体的支持,意识又屡次受创,此刻做召唤格外费劲。但月食掩盖了额外干扰,他的感知还算顺畅。
一个念头。
远在入云流旁边的土地碎片,凭空被拉了过来。
呈现在穆蒙面前的,是一块真正的碎片——但它缺乏土地本质,只是一团松散的颗粒。穆蒙必须在皇家地盘禁区密室这样的环境下,重新凝聚成土地碎片。
过程艰难,但不惊险。
他甚至能分出一部分精力,继续在法阵中承受撕裂的痛苦,掩饰自己的动作。玉楼子他们,完全没有发现。
穆蒙将大部分精华都集中到摊开的左手上——那是他意识状态中唯一能凝聚成形的地方。五指摊开,掌心向上,一团微光正在缓缓成形。
他使劲一握。
被他隔空召唤在四周、以密室为核心散落的土地碎片,瞬间收缩。它们覆盖到他身上,覆盖到那个被封印的星阶行者身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另一端沸腾而起。
穆蒙感觉到了——那是愤怒。来自被封印的星阶行者,正在愤怒地挣扎。他赶紧输入友善和共鸣的意念,告诉对方,这里也有一个同病相怜的落难者。他还特意备注,自己擅长意识天赋,双方可以试着在这方面交流。
但好景不长。
法阵的干扰太强,他这样的呼唤消耗巨大。而且那个星阶行者受到的封印,在感应到外来非认主力量入侵时,会自动激活防御机制。
穆蒙对土地碎片的代入,不再秘密。
原本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突兀左掌,此刻在法阵中清晰可见。
“这小子真不安分!到里面还这么能折腾!”
长袍怪第一个发现异常。他眯着眼盯着法阵中那团若隐若现的光,火上浇油地开口,“掌门,不能留了。”
玉楼子没有犹豫。
他双手交叉,停顿片刻后,两座小小的塔形虚影被他召唤在掌心上。
齐天大塔的模型——小齐天大塔。
这是皇家地盘最高级的战术,威力在于能够针对天下任何形式的修为进行镇压。那两座小塔虽小,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整个密室的光芒都为之一暗。
长袍怪瞪大了眼,连那几个禁卫高手都倒吸一口冷气。二号人物奇才更是眉头紧锁,不解地看着玉楼子——对付一个天地级的小子,至于用这种手段吗?
玉楼子懒得解释。
他要的,是彻底抹除穆蒙在皇家地盘留下的所有痕迹。关押过穆蒙的信息,把穆蒙当成素材炼制法宝的事实——这些东西,绝不能外泄。他已经赌穆蒙背后的势力不知道这件事,但既然做了,就不能留任何破绽。
玉楼子双手向前一推。
两座小齐天大塔脱手飞出,在半空中交汇、融合、旋转。一路上,它们碾压过穆蒙辛苦召唤出来的土地碎片,将那些微光全部碾碎,化作虚无。
法阵中,穆蒙被定格了。
他跟那个星阶行者之间刚刚建立的联系,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就被彻底切断。
两座小齐天大塔压了下来。
那一刻,穆蒙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力感。他失去了所有对外的联系,感知不到神女难,感知不到十六宇宙,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庞大且无限杀机的小齐天大塔,充斥着他全部的感知。
他的意识状态开始崩塌。
先是边缘,一点点溃散,像烟雾被风吹散。然后是核心,那团最凝聚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
轰然炸开。
他最后的意识天赋被撕开,化作无数最基础的因素,飘荡在小齐天大塔内。那些光点四处游荡,却再也无法合并,再也无法凝聚成那个叫“穆蒙”的存在。
穆蒙,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