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那一声凛冽的喝破,让从屋顶跃下的黑袍人影们身形微微一滞。但这停滞并非畏惧,更像是狼群扑击前最后的确认——数道森冷的目光在黑色面巾上方飞快交错,瞬息间便达成了无声的默契。下一刻,杀机更盛,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弹射而出,招式狠戾刁钻,全然罩向妍周身要害!
妍周身气机本能地鼓荡欲发,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半分。她猛地转头,对身旁的穆蒙急声道:“此事与你无关,速走!你我萍水相逢,没必要蹚这浑水!”语气虽急,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穆蒙却恍若未闻,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合围上来的黑衣人,口中答道:“我下山本为历练寻战。眼下既有真章可试,岂有错过之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跃跃欲试,“顾好你自己便是,我的事,是让他们‘小心’些。”
他本已打算离开,不善言辞,更不愿与陌生女子多有牵扯。可眼见这自称“妍”的姑娘突遭围攻,对方又显然是来者不善,他若就此抽身离去,于道义于心境皆难安稳。再者,他目光如电,已迅速判断出这群黑衣人中,气息最强的那位“队长”,修为大约也在“五行级”,并未超出自己应对的范畴。将这当作一场突如其来的实战,正是检验所学、磨砺锋芒的良机。
当然,穆蒙并未全然相信妍便是无辜受袭。与这群“黑狂徒帮”交手,正好可从其功法路数、行事作风中窥探端倪,反过来推断妍所言所行是真是伪。
心念电转间,两人已下意识背脊相抵,互为犄角。这条街巷虽非闹市核心,却也非荒僻之地,然而黑狂徒帮甫一现身,两侧店铺民居便纷纷传来急促的关门闭窗之声,不过几个呼吸,长街之上竟已空无旁人,只剩肃杀寒风卷过地面尘土。这般景象,让穆蒙心中对妍的信任增了一分,更坐实了这“黑狂徒帮”绝非善类,怕是恶名早已远播。
妍不再多言,眸光一凝,双手在身前虚握,掌心红芒流转,瞬息间凝成两道柔韧如绢、却隐含金铁光泽的赤色长索。她左手持索腕间轻旋,划出道道赤环护住周身,右手则猛地一振,那赤索如灵蛇吐信,更似赤凤掠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射向黑衣人中气息最沉凝的那位队长!
“如侠索?!”那队长见状,黑袍下的瞳孔微缩,低喝一声,袖中陡然涌出一蓬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烟。黑烟迅速凝聚,化作一面不断扭曲变化的烟盾,挡在身前。“尝尝老子的‘满天黑夜’!”
赤索如虹,黑烟如障,两者毫无花巧地撞在一处!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摩擦声与能量剧烈对冲的闷响。赤索灵巧缠绕,欲要穿透束缚;黑烟则粘稠厚重,不断侵蚀消磨赤索上的灵光。妍与那黑衣队长身形皆是一震,随即僵持不下,两件奇门法宝在空中纠缠角力,竟暂时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队长被妍的法宝死死缠住,其余黑衣人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对妍发动攻击,以免波及首领。一时间,所有森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与妍背靠背而立的穆蒙身上。
穆蒙手中并无法宝,甚至连像样的兵器也无——他腰间只有剑鞘,佩剑方才刻石已还。情急之下,他探手入怀,摸出的竟是一把赶路时充饥剩下的炒豆。
队长是五行级,已被妍牵制,但妍同样动弹不得。所幸这批黑衣人余众虽人数占优,却再无第二个五行级的好手,多是处于修行最初阶的“单位级”。此境虽只是行者的起点,但十人联手,又兼配合默契,对仅凭拳脚与一把豆子的穆蒙而言,压力非同小可。
“咻!咻!咻!”
穆蒙手腕连抖,指间豆子如同飞蝗石般激射而出,专取黑衣人面门要穴——太阳穴、眉间、双目、咽喉!他天生灵觉敏锐,对头颅诸穴感应尤强,认穴打穴竟颇为精准。两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闪避不及,闷哼声中已被豆粒击中太阳穴,眼前一黑,踉跄倒地。
然而一把炒豆终有尽时。豆雨方歇,穆蒙身形已动,快如猎豹,俯身抄起地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石,顺势砸向第三名黑衣人的膝弯,趁其吃痛弯腰之际,足尖一挑,将一名晕厥黑衣人手边跌落的长剑握入掌中。
剑入手,气势顿生!穆蒙虽更擅本门剑法,但此刻长剑在握,哪怕并非惯用兵刃,也远比空手或碎石来得得力。他展开身法,剑光霍霍,虽是以一敌多,却仗着五行级对单位级的修为压制与长山阁扎实的根基,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虽个体实力不如穆蒙,但两人或三人一组,进退有据,攻守交替,隐隐结成简易战阵,竟能勉强抵住穆蒙疾风骤雨般的攻势。穆蒙一边周旋,一边分神留意妍那边的战况。只见两名黑衣人已悄无声息地绕至妍的身后侧方,如同潜伏的毒蛇,只待那队长与妍的僵持出现破绽,便要发出致命一击。
黑衣队长对那“满天黑夜”的操控显然更为老辣,黑烟翻滚间,不断侵蚀着赤索的灵光,妍的“如侠索”发出的红光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渐处下风。身后那两名黑衣人见状,眼中凶光毕露,手中短刃已隐隐抬起。
穆蒙这边虽又击倒两人,但剩余黑衣人配合愈发顽强,其中一人甚至祭出了一面黑沉沉的骨盾法宝,虽品阶不高,却正好克制穆蒙以快打慢、寻隙而进的剑路,数次将他蓄势的杀招挡回,反倒让他一时受制,腾挪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眼看妍那边赤索灵光已摇曳欲灭,穆蒙心中暗叫不好。自己若被拖住,妍必危矣!
“嗡——”
就在赤索光华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妍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身上陡然腾起一道古朴的玉楼虚影,虽一闪而逝,却将那趁势压来的黑烟稍稍阻了一阻。借此喘息之机,她左手勉强掐诀,似乎要发动另一件护身之物。然而黑衣队长经验何其丰富,岂容她轻易脱身?黑烟中倏地分出一缕,如毒针般疾刺,精准地点在妍肋下某处。
妍娇躯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周身鼓荡的气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萎靡下去。那玉楼虚影也消散无踪。她脚下虚浮,连退两步,方才那口精血显然损耗不小,加上穴道受制,一时竟提不起足够灵力。
“嘿!”黑衣队长得势不饶人,右腿如鞭抽出,狠狠踢在因主人灵力不济而跌落在地、已恢复成硬直状态的“如侠索”上。那赤索此刻坚逾精铁,被他灌注灵力一脚踢出,竟如一根赤色标枪,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射向妍的心口!
妍勉力抬起手臂,腕上一只不起眼的青铜手镯泛起微光,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铛”的一声脆响,赤索被挡偏,但那股巨力仍震得她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又强行压下,已是摇摇欲坠,几乎失去了再战之力。
“就是现在!”穆蒙终于抓住对面持盾黑衣人一个微小的破绽,剑势如怒龙出海,以伤换伤,强行荡开骨盾,剑脊重重拍在对方颈侧,将其击晕。他顾不上喘息,身法展到极致,向妍的方向冲去。
然而,晚了半步。
黑衣队长的速度更快,如鬼影般掠过,一只戴着黑色皮套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妍的手腕,雄浑的灵力透体而入,彻底封死了她最后挣扎的可能。
穆蒙冲至三丈外,便被剩余几名黑衣人拼死拦住。他目光扫过被制住的妍,又看向那气息森冷的队长,心知今日事已难为。自己或可凭借师门秘传的遁术独自脱身,但想带上一个修为受制、重伤乏力的妍,绝无可能。
电光石火间,穆蒙已有了决断。他猛地咬破食指,凌空疾划,血气混合着灵力,瞬间勾勒出数道扭曲玄奥的符纹——正是长山阁秘传的“叠嶂迷影障”起手式。雾障陡生,光影错乱,将他和妍的身影同时笼罩。
“想走?”黑衣队长冷哼一声,黑烟弥漫,试图驱散迷雾。
然而穆蒙施展的障眼法另有玄机。只见雾障之中,妍的身影竟如同泡沫般虚幻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柔和却坚决的力量推向长街另一端的巷口。而穆蒙自己,则主动从雾障最薄处现身,手中长剑斜指地面,拦在了追兵与妍消失的方向之间。
“混账!”黑衣队长眼见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勃然大怒。他指挥两名手下急追入巷,自己则带着剩余人马,将孤身留下的穆蒙团团围住。那柄刚刚击晕同伴的长剑,此刻已架在了穆蒙的颈侧,冰凉的触感带着杀意。
队长面巾之上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穆蒙,仿佛要将他里外看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审问:
“小子!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坏我黑狂徒帮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