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道幽谷黄昏后，忍眸还笑，偏爱掩知音。伊人低语梦几回，一场断魂醉寒冰。对月失色夜无声，羞杀西子，黯淡总是星。今宵骤雨恨少年，回首低叹问归心？”

　　悬空山脚，荒僻的山道旁，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灰色石板。此刻，石板上却多了些纵横交错的痕迹，并非天然风蚀，而是一道道清晰、凌厉的剑痕。这些剑痕深浅不一，走势却隐含章法，彼此交错勾连，竟在石面上刻出了数行文字——正是上方那阕词。

　　一名少年收剑而立，腰间悬着寻常的皮质剑鞘。他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形挺拔如新松，面容清俊，眉宇间尚存几分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已有了修行者特有的锐利与沉静。他穿着长山阁弟子常见的青色束身衣袍，袖口与衣摆略有磨损，却浆洗得干净利落。

　　少年名唤穆蒙。

　　他平素并非风雅文人，虽也读过些诗书，略通词赋格律，但心思十成中有九成九都扑在修炼上，已许久不曾动笔写这些“闲散东西”。然而就在方才，他因连日赶路，精神疲惫，正午日头最盛时，靠在这山道旁的老树下小憩，竟做了一个极为奇妙的梦。

　　梦影斑斓褪去，惊醒时，那股盘桓在胸臆间、难以言喻的情绪却汹涌澎湃，久久不散。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创作冲动攫住了他，几乎不假思索，他便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是凡铁，却是他最趁手的伙伴。心意所至，剑尖便吞吐着微茫的剑气，隔着数尺空气，凌空点划向那块石板。嗤嗤轻响中，石屑微飞，剑气精准地控制着力度与走向，将脑海中翻腾的词句，一字一句“刻”入石中。这并非炫耀技艺，而是情之所至，剑亦随之，心意与剑气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纯粹的共鸣。

　　一气呵成。

　　穆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凝视着石板上那阕以剑痕写就的词，心中涌起一阵难得的、酣畅淋漓的愉悦。这愉悦并非来自剑术的精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情感得到了宣泄与寄托。

　　他收剑归鞘，开始细细回味那个已然模糊却印象深刻的梦。

　　梦中，有一位少女。

　　那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美。那美超越皮相，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某种至清至灵的韵致。她周身流淌着令人心折的气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能引动周遭生机萌发，万物复苏。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修为境界所带来的自然外显。

　　然而，梦醒之后，任凭穆蒙如何努力回想，那少女具体是何等眉眼，何等唇鼻，面容的细节却如同笼罩在最缥缈的云霞之后，越想抓住，便消散得越快。只留下一个惊心动魄、不容置疑的“绝美”概念，深深烙印在记忆底层，却无法勾勒成形。

　　但有一个名字，却异常清晰，如同梦魂深处的低语，醒来后依然萦绕耳畔——

　　神女难。

　　“神女难……”穆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脏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决心，悄然在心底生根。

　　“我一定要找到她。”他无声地立下誓言。

　　走到石板前，他将那阕自己即兴而作的词低声吟诵数遍，牢记于心。随后，目光一凝，并指如剑，凌空向石板虚虚一划。

　　一道更为凝实的剑气迸发，瞬间将整块石板，连同上面新鲜刻就的剑痕文字，一同震成齑粉，随风散去。

　　这词，他要留着，亲口念给那位“神女难”听。在此之前，它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角落。

　　穆蒙，是这附近一带小有名气的门派“长山阁”的出师弟子。几年前，他被满怀期望的父母送到这座悬空山脚下的城池，因天赋尚可，有幸拜入了长山阁这等在当地算是一流的门派。父母欣慰不已，只盼他学成之后，能回到故乡，谋个护卫、教头之类的安稳差事，若能混个一官半职，那便是光宗耀祖了。

　　可穆蒙不甘于此。

　　他觉得自己这身天赋，绝非几年光阴就能耗尽。事实上，他的天赋在长山阁同辈弟子中，确实算得出类拔萃，因此才能在这般年纪便完成所有基础课业，被允许下山行走，历练己身。按照门规，他仍有数年时间在外闯荡，若无甚成就，亦可返回阁中，担任导师，或接受门内更高难度的试炼，若能通过，则有望进入门派核心。

　　如今的穆蒙，正走在前往城中方向的路上。他平素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门派内的修炼场，即便偶有闲暇被允许下山，也多是匆匆采买些必需品便回，极少闲逛。此刻，他依旧渴望修炼，渴望与真正的对手切磋印证。但在长山阁内，同辈师兄弟已无人是他剑下之敌，而修为更高的师长前辈，又怎会轻易与他这晚辈动手？此次下山，他也是存了几分心思，想看看能否在江湖中遇到些值得拔剑的“好事”，活动活动筋骨。

　　自那个奇梦之后，穆蒙的心中便多了一个清晰的目标——寻找神女难。可他对此毫无头绪，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从未听闻过，自然不敢贸然打听，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一边走，一边观察，将这份寻觅藏在心底。

　　他曾偶然听同门闲聊时提起过些关于“梦兆”的玄奇说法，大抵是讲若梦境异常清晰，醒后细节历历在目，甚至能有所记录，往往预示着梦中所见之人或事，就在不远之处。穆蒙回想起自己那场梦，虽面容模糊，但名字与感觉却刻骨铭心，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希冀：或许，那位神女难，此刻就在这座城池附近？

　　这座依悬空山而建的“悬空城”，便成了穆蒙探寻的第一个重点。

　　他下意识地低声念叨着那个名字，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巷。忽然，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位少女的背影，其身形轮廓、发髻样式，竟与梦中那惊鸿一瞥有着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穆蒙心头猛地一跳。他自幼专注修行，性子又有些孤直，平日里与异性打交道甚少，难免有些拘谨胆怯。但“神女难”三字带来的奇异使命感，此刻却压过了那份局促。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加快脚步朝那少女走去。

　　走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场，那并非寻常百姓所有，显然也是一位修行同道。穆蒙脑中急转，想不出什么巧妙的搭讪之辞，最终决定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以武会友，切磋论道。

　　“姑娘。”他出声唤道，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那少女闻声回头。

　　容颜映入眼帘，确是一位美人。眉目如画，肌肤赛雪，回眸一笑间，自有动人风致，引得路旁偶有行人侧目。然而，她的态度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疏离与客气，对穆蒙这个陌生少年的搭话，显然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出于礼节性的回应。想必，她早已习惯了被各色男子注目与接近。

　　穆蒙走近几步，得以更仔细地打量对方。他竭力回忆梦中那模糊却震撼的“绝美”印象，与眼前少女的具体容貌相比较。眼前的少女固然美丽，但那种美，更近乎凡尘中的姣好，与梦中那种恍若汇聚天地灵韵、直击神魂的“神迹”之感，截然不同。

　　确认了这一点，穆蒙心中刚升起的些许激动与期待，瞬间冷却下去，化作淡淡的失望。既非梦中之人，那所谓的“切磋”话题，也就索然无味了。

　　“打扰了。”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拱了拱手，便欲转身离开。

　　他这番态度，反倒让那少女微微一怔。她见过的搭讪者不知凡几，有故作深沉的，有直白热烈的，有迂回试探的，却少有像眼前这少年这般，初见时似有冲动，细看后却迅速流露出明显失望，随即干脆利落告辞的。这反常之举，结合少年身上那股属于修行者的精悍气息，让她不由得生出几分警惕——莫非，是故意为之，另有所图？

　　少女身份特殊，平日便需多加小心。心念电转间，她决定试探一番。若对方修为有异，或路数不正，她或能窥出些端倪。

　　“且慢。”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她脚下步伐看似轻盈随意，却倏忽间贴近了穆蒙，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向他的肩头，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几个穴位，动作隐晦而迅捷。

　　穆蒙虽下山历练经验尚浅，但于修炼一道感知却颇为敏锐。肩头微沉，一股柔中带韧的力道透体而来，他立刻明白对方是在试探自己底细。心中不由微恼，觉得这女子好生无礼。但他向来不喜对女子动粗，且自忖修为根基扎实，并不惧这等试探。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此无谓纠缠。

　　于是，他肩头肌肉微微一震，一股长山阁嫡传的“叠嶂劲”自然而发，力道凝而不散，层层反震，既化解了对方的试探力道，又清晰地显露出自身功法的正宗路数与扎实根基。这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表明身份的“回礼”。

　　少女搭在穆蒙肩头的手指感受到那股精纯浑厚、带着山岳般沉稳意境的反震力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长山阁的独门心法“叠嶂劲”她有所耳闻，看来这少年确实是正统门派弟子，并非宵小之辈。

　　她当即收手，后退半步，脸上那层客套的疏离淡去些许，反而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她学着男儿模样，对穆蒙抱了抱拳，声音也明朗了许多：“是我唐突了。小女子妍，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兄台勿怪。”这已是修行者之间较为对等的礼节性招呼。

　　穆蒙见她态度转变，也松了口气，依样还礼：“长山阁，穆蒙。”

　　见气氛缓和，穆蒙正想再说些什么，或许问问对方是否听过“神女难”之名，异变陡生！

　　“嗖！嗖！嗖！”

　　两侧低矮的屋顶上，骤然跃下七八道身影，皆是一身黑袍，脸上覆着黑巾，只露出森冷的眼睛。黑袍之上，以暗红色丝线绣着某种扭曲、怪异的纹路，看久了竟让人心生烦恶、视线模糊之感。这些人动作矫捷，落地无声，瞬间便成合围之势，将穆蒙与自称“妍”的少女围在了街道中央。

　　原本还带着些许江湖爽朗之气的妍，脸色瞬间冰寒，双眸之中杀机凛然。她目光扫过黑袍人身上的诡异纹路，一字一顿，寒声道：

　　“黑、狂、徒、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