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蒙并未远遁。他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和混乱的神魂,朝着平行太阳系内平行地球那颗冰冷沉默的卫星——平行月球——飞去。
穿越稀薄的外逸层,掠过坑洼崎岑的灰色表面,他的神念精准地锁定了月球核心深处,那个被他亲手封印的微小囚笼。没有惊动任何可能存在(但大概率不存在)的月球原生法则,他以一种近乎“回收”的姿态,将那个封存着牢大残存意识印记与一小片稀薄神域基底的“琥珀”,从月核中完整剥离出来。
“琥珀”入手冰凉,内部那点微弱的邪异意识似乎感应到了外界变化,不安地悸动着。穆蒙面无表情,将其收入袖中,随即再次撕开一道通往更深层、更偏远下维宇宙的空间裂缝,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干净”的落脚点。
不知跨越了多少层黯淡的星海,穿越了多少片能量荒漠,穆蒙终于在一处几乎没有恒星照耀、只有冰冷岩石和永恒黑暗的孤寂星域停了下来。他选了一颗成分稳定、毫无生命痕迹的中等行星,在其地幔深处开辟了一个简陋的临时洞府。布下几重从“十八宇宙”卡牌残存空间中汲取的隐匿与隔绝符文后,他终于放任自己瘫坐下来,开始缓慢而艰难地修复体内惨不忍睹的伤势。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逝。鸿蒙神域缓缓运转,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破碎的脏腑。得益于中王朝稳固的道基和“万象共鸣”雏形带来的微妙恢复力,最致命的伤势被勉强稳住。但意识的疲惫、时间本源透支的亏空、以及神魂上残留的、来自司湮和曜真力量擦过的“印记”,却非一朝一夕能够痊愈。
数日后,穆蒙从深沉的调息中缓缓醒来,眼中疲惫未消,但神智已彻底清明。他首先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确认暂无崩溃之虞后,便将意识沉入了自己的鸿蒙神域。
神域内部,百里方圆,清浊初分,气象稳固。而在神域边缘那片特意隔离出的、模拟最初封印环境的荒芜地带,那枚“琥珀”正静静悬浮。
穆蒙的意志化身在神域中显现。
“琥珀”内部的牢大残存意识,如同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幽灵,立刻躁动起来,凝聚成一张模糊而怨毒的脸庞,死死“瞪”着穆蒙。
“小畜生!你竟还没死?!”牢大的意识波动充满了震惊与恶毒,“被‘归寂冥主’那等存在亲自找上门,你还能活着跑到这里?哈!定是跪地求饶,做了司湮大人的走狗吧!”他本能地认为,穆蒙绝无可能从司湮手下逃生,唯一的解释就是投降或合作。
穆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琥珀”中那张扭曲的脸。他的目光深邃,不再有初得神域时的青涩,也不再有面对司湮时的疯狂,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掌控感。晋升中王朝,历经生死,转型“邪恶套路”,精进时间与意识修为……这一切,让他的生命本质发生了蜕变,即便不借助神域特权,其自然散发的精神威压,也已远非昔日可比。
他心念微动,并未调动神域之力镇压,仅仅是自身意志凝聚,朝着“琥珀”轻轻一“看”。
“嗡——!”
“琥珀”剧烈震颤,内部牢大的意识体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张模糊的脸瞬间变得涣散,几乎维持不住形态!来自生命层次与意识强度的绝对差距,让曾经还能在穆蒙面前蹦跶几下的牢大残魂,此刻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
“你……你的修为……怎么可能……”牢大的意识波动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这才过去多久?当初镇压他时,穆蒙虽然手段诡异,但本质修为远不及他全盛时期。可如今,对方仅仅一个目光,就让他这残魂感到几乎要彻底溃散的恐惧!这种进步速度,简直违背常理!要知道,即便是司湮大人那等存在,当年从王朝境到具备如此威势,也耗费了难以计数的悠长岁月!
穆蒙依旧不语,抬手虚按。“琥珀”外壳无声消融,露出内部那团被重重禁锢的、虚弱无比的邪异意识本源。他没有用强,只是将自身那经过“转型”、剔除了大部分邪恶情绪渲染、只留下冷静“套路”逻辑的力量特性,以及中王朝稳固的空间道韵,还有一丝意识深处难以言喻的锐利,缓缓展露出来。
这股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与厚重。它告诉牢大:眼前之人,已非吴下阿蒙。他不仅活着从司湮手下脱身(无论用了什么方法),更在极短时间内,达到了一个令牢大这老牌邪修都感到深不可测的高度。这绝非寻常的投降或合作能带来的提升。
牢大残魂的抵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震惊过后,是巨大的落差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纯粹力量与潜能的敬畏。他混迹黑白两道多年,深知宇宙的残酷,也见过形形色色的所谓“天才”,但像穆蒙这样,在如此困境中不仅未陨落,反而逆势突破至斯的存在,实属罕见。这让他不禁开始重新评估穆蒙的价值与威胁。
“你……你想怎样?”牢大的意识波动减弱,带上了明显的示弱与迟疑。嘴硬已经毫无意义,对方动念间就能让他这缕残魂彻底寂灭。
“我问,你答。”穆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若有隐瞒,或意图误导,你知道后果。”
牢大沉默了一下,似在权衡。对方实力远超预期,自己这残魂状态在对方手中如同玩物。硬抗只有死路一条,或许暂时顺从,还能窥得一线生机?他最终颓然道:“……问吧。”形势比人强,他这把老骨头(残魂)还想多“活”一会儿。
穆蒙首先问及了“万化归墟宗”和司湮的一些基础信息,与他自己所知相互印证。牢大如实回答,甚至补充了一些宗门内部不甚紧要的轶事和司湮的行事风格,以表“诚意”。
然后,穆蒙问到了正题:“天枢星垣,昊辉尊主曜真,为何一见我便下杀手?甚至不听任何解释?”
牢大闻言,残魂波动了一下,发出类似嗤笑又似叹息的意念:“呵……那些自诩正义的伪君子……他们啊,被坑怕了。”他详细解释起来。原来,就在数百年前(宇宙时间),天枢星垣内部曾出过一桩惊天丑闻。一位深受信任、地位崇高的长老,竟是“万化归墟宗”秘密培养、潜入多年的顶级卧底!这位卧底代号“影骸”,真名不详,凭借其高超的伪装和狠辣的手段,不仅窃取了大量机密,更在关键时刻背刺,导致天枢星垣一次重要的清剿行动惨败,损失了好几位时代境种子,震动整个正道联盟。
此事之后,天枢星垣对任何与邪道有沾染、尤其是身上带有“万化归墟宗”顶级以上功法气息的人,都抱有极大的警惕和敌意,近乎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像曜真这种领袖级别的存在,更是对“卧底”、“内奸”深恶痛绝。
“而你身上,”牢大幽幽道,“不仅有我‘万化归墟宗’《万化归墟录》的基础烙印(通过我沾染),还有你那诡异功法的驳杂矛盾之气,在曜真那等人眼中,简直就是‘影骸’第二的完美模板。再加上你当时和司湮那老魔头‘亲密接触’……他不杀你,杀谁?”
穆蒙眉头紧锁。这误会可真是……根深蒂固。
“可有化解之法?”他问。
牢大残魂思索片刻:“难。除非你能彻底洗掉身上与我宗的因果,并且做出足够有分量、让整个正道联盟都认可的‘反邪’功绩。比如……干掉一个他们恨之入骨、却又一直抓不到的邪道巨擘。”
“比如?”
“比如……‘影骸’本人。”牢大道,“他虽然成功逃脱,但已被天枢星垣列为最高通缉犯之一,赏格惊人,据说在内部通缉榜上位列第四。不过,想杀他?难如登天。他精于隐匿、伪装、刺杀,实力也深不可测,而且行踪飘忽,连我们宗内知道他真实身份和下落的人都极少。”
影骸?通缉榜第四?
穆蒙心中一动。这似乎……是一条路。他并非想投靠正道,但也不想被全天下的“正义之士”无休止地追杀。若能摘下“影骸”的头颅,或许能极大改变天枢星垣高层对他的看法,至少能争取到一个解释和对话的机会。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影骸’的一切。”穆蒙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牢大残魂一颤,他能感受到穆蒙话语中那份决意。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在考虑去猎杀“影骸”?那可是连司湮都要高看一眼的潜伏者!但不知为何,看着穆蒙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眸,牢大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期待——或许,这小子真能做到?
他不再犹豫,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虽然他并未直接接触过“影骸”,但毕竟在邪道混迹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其中不乏情报贩子。他听说过一些关于“影骸”的传闻:可能的功法特征(偏向阴影、侵蚀、模仿)、曾经活动过的星域范围、几个疑似其用来传递消息或获取资源的隐秘黑市节点、以及……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言,“影骸”似乎对某个早已消亡的古老文明遗迹情有独钟,或许在那里能找到线索。
信息零碎,真假难辨,但已是宝贵的方向。
穆蒙默默记下,心中开始快速推演。
“最后一个问题,”穆蒙看着牢大,“你当初接近我,只是为了夺舍?还是有其他目的?”
牢大残魂明显犹豫了,光芒闪烁不定。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道:“起初……确实只为夺舍重生,觅一具合适的道躯。但后来,尤其是你将我封印在此,又经历了刚才……我不得不说,小子,你的潜力和运数,诡异得超乎想象。宇宙茫茫,能走到你这般地步的,万中无一。我……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存在’。”
他没有直接说出“臣服”,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作为混迹多年的邪修,他深知审时度势。眼前的穆蒙,虽然修为境界尚未登顶,但那恐怖的成长速度、诡异的功法特质、以及招惹了司湮大人和曜真尊主后还能活蹦乱跳的“运数”,都预示着他绝非池中之物。与其无谓地对抗直至魂飞魄散,不如暂时依附,或许还能见证甚至参与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局。
穆蒙不为所动。信任?对牢大这种老奸巨猾、出身邪宗的修士而言,太过奢侈。其口中的“换一种方式存在”,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算计或潜伏。
“你的价值,在于信息。在我确认你提供的线索有效,且你确实‘无害’之前,就待在这里。”穆蒙手一挥,新的、更精妙的禁锢符文落下,将牢大的残魂重新封入一个更坚固的“水晶”中,依旧放置于神域隔离区。
他没有离开,意志化身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牢大残魂之上,等待着。
水晶中,牢大残魂的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穆蒙那平静目光下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先前那恐怖的威压虽已收敛,却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决定这缕残魂能否继续“存在”下去。
他缓缓收敛了那些无用的情绪波动,努力让残存的意识体显得更加“稳定”和“配合”。那道模糊的面容上,挣扎与怨毒被强行压下,转而显出一种近乎颓然的“认命”感,以及一丝急于证明自身价值的迫切。
穆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他知道,真正的“科普”与讨价还价,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牢大为了争取更好的“待遇”或渺茫的“未来”,必定会努力挖掘记忆,吐出更多或许有用、或许有毒的信息。
他只需倾听,分辨,掌控。
冰冷的隔离地带中,囚徒与掌控者无声对峙。一方急于开口,一方静待其言。关于“影骸”,关于通缉榜,关于这片宇宙更深层的暗流与规则……更多的信息,正在牢大残魂的酝酿中,即将流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