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师驾临——!”
一声高亢的通报如同惊雷,骤然响彻整个基地上空,余音在石壁间回荡。正在档案室中焦头烂额翻检卷宗的队长闻声,霍然起身,手中那叠关于国都年轻才俊、各派新秀的枯燥名录“啪”地一声被丢在案上。
他已将势力范围内可能与公主妍产生交集的人员情报反复筛了数遍,全然不见“穆蒙”这个名字。本想亲自拷问,可那少年身上笼罩的、来自基地护法阵的诡异“庇护”,让他投鼠忌器,寻常逼供手段恐怕难以奏效,反而可能触动阵法引来更麻烦的反应。眼下,唯有指望这位在帮内地位尊崇、以阵法之道称雄的二师叔亲自出手了。
队长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档案室,前往迎接。
他的这位二师叔,在黑狂徒帮内被尊称为“二大师”,一生浸淫阵法之道,造诣极深。基地这套护法大阵,虽非他原创,但当初黑狂徒帮占据此地时,阵法与帮众气息多有冲突,运转滞涩,隐患颇多。正是二大师耗费心血,对其进行了一系列精妙绝伦的修改与调和,才使其运转如意,数十年来稳如磐石,成为基地最重要的屏障之一。二大师对此也颇为自傲,视其为自己的杰作之一。
然而,今日一个莫名其妙的少年闯入者,竟引动了这“杰作”的异常反应,这无异于当面质疑他的手段,如何不令他惊怒交加?
“人在何处?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扰乱老夫的阵法!”二大师须发灰白,面庞清癯,一双眸子却精光逼人,此刻隐含怒意,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匆匆赶来的队长身上。
队长不敢怠慢,立刻指向远处被严密看管的石屋方向。
石屋之内,穆蒙也感觉到了不同。随着这位被称为“二大师”的老者到来,整个基地的阵法波动似乎都活跃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力场变得更为清晰、厚重。而令穆蒙心神微震的是,那原本只是若有若无萦绕在他身周、带有“庇护”意味的阵法之力,此刻竟也随之增强了几分,丝丝缕缕,如温水流淌,竟让他被封禁的丹田都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悸动。
机会!
穆蒙心中一动,尝试悄然运转师门心法。果然,在那增强的阵法之力包裹下,打入他穴道的黑色骨钉产生的禁锢效果,似乎被抵消了少许。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开始在他体表皮肤之下,极其缓慢地汇集,悄然流向掌心。
就在这时,二大师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石屋的观察孔,落在了穆蒙身上。穆蒙那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蓄势动作,在二大师这等阵法大家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显眼。
“哼,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二大师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甚至没有迈步进入石屋,只是隔空屈指,对着穆蒙所在的方向轻轻一弹。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的阵法威压精准落下,如同铁箍般瞬间锁死了穆蒙周身气机。穆蒙只觉双肩一沉,仿佛被无形巨石压住,刚刚汇集到掌心的那一丝气流立刻溃散,连手指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二大师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穆蒙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上。他眉头紧锁,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让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少年与基地护法阵之间那种难以理解的联系——阵法为何会主动“亲近”甚至“庇护”一个外来者、一个敌人?这完全违背了他设定的阵法核心逻辑!
穆蒙感受到二大师那探究的、仿佛要将自己从里到外剖开审视的目光,心头凛然。他明白,这老头是想把自己当成研究阵法异变的“活体材料”!
“休想!”穆蒙心中低喝,立刻彻底放弃了暗中蓄势的打算,眼神倔强地迎上二大师的目光,摆出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态。
“小辈找死!”二大师何曾被如此修为低微的少年忤逆过,眼中怒意更盛。但他终究是老谋深算之辈,强压下立刻捏死这只蝼蚁的冲动。相比出一时之气,他更渴望弄清楚这背后的奥秘,那或许能让他停滞已久的阵法造诣甚至个人修为,再进一步!
寻常拷打逼供,对这有阵法莫名相护的小子恐怕效果有限,且可能引发不可测的阵法反噬。
二大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对身旁恭立的队长冷声道:“将此獠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老夫仔细探查清楚这阵法异变的根源……”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在穆蒙身上扫过,“再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几个字,二大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森寒的杀意伴随着他刻意释放的一丝精神威压弥漫开来。霎时间,连他亲手参与布置、早已运转如意的基地护法阵都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意,发出低沉的嗡鸣,微微震颤。站在他身旁的队长更是感到呼吸一窒,瞬间的压迫感让他冷汗几乎湿透后背。
穆蒙同样心头剧震,尽管他意志坚定,但在二大师那充满煞气的目光笼罩下,仍感到一阵冰寒刺骨的恐惧漫上脊背。他清楚,自己必须尽快想出脱身之法,或者找到抗衡这老怪物的手段,否则一旦落入其手,恐怕真会如他所言,下场凄惨。
他并非全无底牌,长山阁秘传中亦有几式搏命禁术。但那些代价巨大,且一旦施展,特征明显,极易牵连师门,卷入朝廷与黑狂徒帮这种层级的争斗漩涡,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虽然因救助公主妍,他已被黑狂徒帮视为敌对方,但至少目前,对方似乎并未深究他的具体师承。
庆幸之余,压力却丝毫未减。被投入死牢,面对一个精通阵法、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物,常规手段已然无效。
队长亲自押送穆蒙前往死牢,途中不乏讥讽嘲弄之语,穆蒙却充耳不闻,此刻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观察环境和思考对策上。
这所谓的“死牢”,位于基地最深处,石壁厚重,仅有一个碗口大的透气孔。牢房内外,布置的阵法纹路更为密集、复杂,散发出的禁锢与隔绝气息也远胜之前关押他的石屋。更让穆蒙心沉的是,这里的阵法之力冰冷而纯粹,只为镇压与隔绝,再无半点之前那若有若无的“庇护”感。显然,二大师对此地阵法的控制达到了极致,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穆蒙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精通的功法以攻伐为主,于阵法一道所知甚浅,破解此牢无异于痴人说梦。绝境之中,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那个名字,那个自梦境而来,承载着他莫名执念与一丝渺茫希望的身影——
神女难。
梦中惊鸿一瞥,那超越凡俗想象的“美”与深不可测的“境界”,如烙印般刻在他意识深处,虽面容已模糊,但那震撼灵魂的感觉却无比真实。如果这世间真有超越常理的存在,或许……
穆蒙不再犹豫,收敛所有杂念,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定心手印,心神沉入最深处,开始以全部意志,呼唤那个名字,观想那个模糊却无比崇高的身影。
“神女难……神女难……”
起初只是无声的意念回荡,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紧绷的意识仿佛松懈了一丝,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变得轻盈起来。一种奇异的“脱离感”产生,他的感知似乎不再局限于这具被禁锢的肉身,不再受限于死牢冰冷的石壁,而是缓缓向上“飘”起。
意识“穿过”了厚重的石顶,继续上升。然而,就在脱离死牢范围,触及上方岩层的刹那,预想中更广阔的天地并未出现,意识仿佛撞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纯粹空白的虚无之中。
上下四方,唯有空白。
但穆蒙并未慌乱,因为在这绝对的“空”里,对“神女难”的那份强烈印象与呼唤的意念,却如同唯一的光标,依旧清晰而执着地存在着,为他指引着方向。
他的意识仿佛在这片空白中“行走”,漫无目的,却又被那无形的牵引力所引导。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个极其模糊、却曼妙无比的背影轮廓,缓缓浮现。
虽然只是一个朦胧的剪影,但那种超然物外、汇聚天地灵秀的气质,瞬间击中了穆蒙的心神。是……她吗?
狂喜与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同时攥住了他。意识体剧烈波动起来,时而清晰凝实,时而涣散欲消,如同风中残烛。他急切地想要靠近,想要呼唤,却发现“声音”在这片空白领域根本无法发出。
他只能加快“脚步”,拼命朝着那个背影追去。
距离似乎在拉近,那背影的轮廓也似乎清晰了一分。就在穆蒙的心神几乎要全部沉浸于这追寻之时——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这空白世界的“上方”降临。
并非雷鸣,也非洪钟,那是一种极致的“柔”与“清”,仿佛融化了亿万星光凝成的涓流,又似剥离了一切杂质的天地初音。它并不响亮,却直接流入穆蒙意识的最深处,抚平了他所有的焦躁、恐惧与急切。
穆蒙追逐的身影骤然停下。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而是因为他自己心中突兀生出的明悟:追错了。眼前这模糊的背影,或许有其神韵,但绝非那声音的来源。这直接响彻在他意识本源中的、带着难以言喻亲和与浩瀚之感的清音,才更接近他梦中感知到的、“神女难”应有的本质。
他放弃了追逐,驻足原地,仰起“头”,全心全意去聆听、去捕捉那声音。
声音的内容依旧模糊不清,如同隔了千重水幕,只能捕捉到一些流淌的韵律与难以理解的音节碎片。然而,仅仅是“聆听”这个行为本身,就仿佛触动了穆蒙意识中某些沉睡已久、蒙尘暗淡的角落。
“嗡……”
一种奇异的“觉醒感”开始在他意识深处弥漫开来。并非记忆的复苏,也非知识的增加,而更像是某种与生俱来、却始终未被激活的“感知器官”或“内在频道”,被这神秘的声音悄然打开了开关。
但与此同时,穆蒙也惊恐地发现,那原本深刻无比的、对“神女难”的印象(包括梦中的感觉和刚才听到的声音痕迹),正在急速淡化、流逝,如同指间沙、水中月,越是用力回想,消散得越快。
“不!不能忘!”他心中呐喊。若连这唯一的联系与寄托都失去,在这绝境之中,他还能依靠什么?
然而,体内那股被“唤醒”的、蠢蠢欲动的“流量”越来越强烈,它们奔涌着,冲刷着他的意识,带来胀痛与陌生的充盈感,让他无暇他顾。
最终,那股苏醒的力量形成一股强大的“拉力”,将他的意识猛地从这片空白虚无中拽回!
“嗬——!”
死牢中,盘坐的穆蒙身体剧烈一颤,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似有微光一闪而逝。他向前倾倒,双手撑住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大战。
“神女难……”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梦中容颜与那神秘声音都已模糊难辨,但意识深处被“唤醒”的东西,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流淌着,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内在的“清晰感”与隐隐勃发的力量感。
他缓缓直起身,闭上眼睛,仔细体会着体内新生的变化,尝试去理解、去掌控这些被那神秘声音“激活”的能量。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死牢外的甬道传来,打破了牢内的寂静。脚步声不止一人,其中一道,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赫然正是那位二大师。另一道,则稍显急促,属于队长。
他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