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之旧渊”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理概念,更像是一片被强行从新界正常规则脉络中“割裂”并“沉淀”下来的历史伤疤。它位于新界核心疆域的边缘褶皱处,空间结构异常脆弱且混乱,时间流速时快时慢,仿佛一片凝固了无数纪元错误、失败规则实验与秩序排泄物的沼泽。苍白的光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破碎的规则链条如同枯死巨树的根须,扭曲地暴露在虚空中,缓缓飘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的“逻辑”气味,以及挥之不去的、源自规则底层被反复否定后的“虚无”寒意。
穆蒙抵达时,感受到的并非磅礴的压力,而是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生厌烦的凝滞与破败。这里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活力”与“未来”,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过去”的残渣在缓慢发酵。他周身的真实之火本能地升腾,将试图侵蚀过来的灰败气息与虚无寒意灼烧驱散,在这片死寂之地撑开一小片属于“现在”与“可能”的领域。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这片“旧渊”深处,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那里,一个灰暗的身影静静地盘坐着,仿佛与周围破败的景象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足以让这片死寂之地都隐隐战栗的“终结”气息。
罗。
他依旧保持着那虚无轮廓的形态,但比之前在战场上显得更加凝实、内敛,仿佛将所有的“归零”威能都收缩到了核心,不再肆意张扬。他身下,是无数碎裂、失去光泽的规则符文残片,其中一些还隐隐残留着“科”这一古老名号的印记,但其中真正蕴含核心本源与磅礴能量的部分,早已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毫无疑问是上帝——连根拔起,取走,只留下这些空洞的“壳”与破碎的记忆回响。
穆蒙能感觉到,罗虽然坐在这里,但他的“存在”与这片本应属于他掌控、用以汲取力量的“旧渊”之间,联系异常稀薄。上帝显然在同意他使用此地“反思”与“适应更新”的同时,也釜底抽薪,拿走了所有真正有价值的“遗产”。留给罗的,恐怕只有这些残骸中记载的、关于新界远古规则变迁的破碎记忆,以及这片区域本身那种令人窒息的破败环境。
罗此刻的心情,恐怕比他穆蒙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辛辛苦苦谋划,甚至不惜低头投降,结果核心好处没捞到,只分了个破烂的“故居”和一些空头承诺。对于罗这等层次的存在而言,上帝或许答应给予的“权限”和“素材”,若不能触及“定义”本源或“归零”升华的关键,恐怕都味同嚼蜡。
穆蒙的到来,显然打破了罗试图在郁闷中沉浸或推演的平静。
那灰暗轮廓微微一动,仿佛从最深沉的冥思中被惊醒。一道冰冷、不耐、且带着明显被冒犯意味的意念,如同出鞘的冰刃,刺向穆蒙:“是你?”
穆蒙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属于胜利者阵营的从容:“罗,奉上帝之命,特来此地。一为监察,二为……切磋印证,以砥砺修为。”他将“上帝之命”摆在前面,既是事实,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切磋?”罗的意念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荒谬与烦躁感,周围的灰败气息都因此紊乱了一瞬,“就凭你?穆蒙,不要以为侥幸借势逼退过我一次,就真以为自己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谈‘切磋’。”他的话冰冷刺骨,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我若真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一缕被‘归零’彻底抹除的余烬了,连上帝都来不及反应。”
这话并非纯粹威胁。穆蒙清楚,罗的实力层次远高于自己,对方全力出手的“归零”,确实有可能在自己动用所有底牌之前,就完成存在层面的彻底抹杀。上次他能惊退罗,完全是利用了对方对“梅”的极致恐惧和心理漏洞,而非实力对等。
但穆蒙此刻需要的,正是这种压力,这种游走于真正危险边缘的刺激。他非但没有退缩,眼中真实之火反而燃烧得更旺,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是不是有资格,试过才知道。怎么,罗,你怕了?怕在我这个‘小辈’面前,再露破绽?还是怕……你那位‘梅’尊者,其实正在某处看着?”
最后一句,穆蒙是故意刺他。他要激怒罗,至少要激起罗足够的认真,否则这场“切磋”将毫无意义。同时,他也想看看,再次提及“梅”,罗的反应是否会泄露更多信息。
果然,罗那灰暗轮廓骤然一凝,周围的虚无寒意瞬间浓烈了数倍,连穆蒙撑开的真实之火领域都猛地向内收缩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一股暴怒与忌惮交织的意念风暴几乎要席卷而出。
但很快,这股风暴被强行压抑了下去。罗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拙劣的激将法。不过……也好。”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上帝派穆蒙来,用意恐怕不只是“监察”和“切磋”那么简单。或许也有借穆蒙这个“特殊变量”来进一步试探、敲打自己的意思。而他自己,也确实对穆蒙与“梅”那不清不楚的关系耿耿于怀,始终是个心病。眼前倒是个机会,在不触怒上帝(和可能存在的梅)的前提下,近距离好好“掂量”一下这个小子,探探他的虚实底细,尤其是他与梅关联的深浅。
“此地乃‘旧渊’,规则脆弱,经不起你我全力施为。”罗冷冷道,“更别说,万一不小心‘失手’灭了你,上帝那里我也不好交代。”他特意加重了“失手”二字,暗含讥诮。
“我会凝聚一具‘归零化身’,力量层次……大约维持在与你当前境界‘相仿’的程度上。”罗继续道,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意味,“如此,既可尽兴,又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至于你,最好也控制好你的‘变量’和那些小花招,别逼我动用化身之外的本体力量。”
他说的“相仿”,自然是相对于穆蒙此刻表现出来的、让他评估后的“相仿”。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轻视,但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他确实不敢真的杀死或重创穆蒙。
穆蒙听出了罗的潜台词,心中那股无名火又蹿起几分,但理智让他压下。他知道,能让罗同意动手,甚至凝聚化身“公平”一战,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与罗的化身交手,其压力与收获,也远非寻常对手可比。
“好!那就依你所言,点到为止。”穆蒙沉声道,体内宇宙奇点开始加速旋转,真实之火从眼眸蔓延至全身,仿佛披上了一层燃烧的规则战甲。他手一挥,那套光芒内蕴、仿佛蕴含着二十重宇宙生灭奥义的卡牌虚影在身后缓缓展开,气息与这片破败的“旧渊”格格不入,充满了生机、变数与无限可能。
罗不再多言。只见他那灰暗的本体轮廓微微震荡,一缕极为凝练、色泽更深、仿佛浓缩了“终结”概念的灰暗气流分离而出,在旁边迅速凝聚、塑形,最终化为一个体型稍小、但五官轮廓与罗本体依稀相似、通体由流动的灰暗能量构成的“人形化身”。这化身的气息果然被压制在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范围内,但其本质深处散发出的那股“归零”意蕴,依旧让穆蒙灵魂感到刺痛般的警兆。
化身成型,缓缓抬起那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暗虚无的“眼睛”,锁定了穆蒙。没有多余动作,仅仅是被“注视”,穆蒙就感觉自身的存在、力量、乃至周围被真实之火稳固的规则领域,都仿佛被贴上了一个“可能被抹除”的标签。
“旧渊”死寂的背景下,灰败的废墟之上,一边是燃烧着真实之火、卡牌环绕、代表“变量”与“天命”的穆蒙;另一边是散发着冰冷“归零”气息、由新界昔日最强者之一凝聚的化身。两者之间,空气(如果还有空气的话)凝固,破碎的规则链条无声战栗。
一场名义上“切磋”,实则各怀心思、暗流汹涌,且力量并不对等的碰撞,即将在这被遗忘的破败之地,拉开序幕。而这场交锋的结果,或许将微妙地影响许多人内心的天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