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渊”灰败的天穹下,战斗已然脱离了试探的范畴,进入一种奇特的、充满压抑与计算的僵持。
罗的归零化身,最初确实维持在它所宣称的、与穆蒙“相仿”的层次。灰暗的能量流如同具备生命的毒蛇,每一次扑击都精准地指向穆蒙规则运转的节点,试图引发局部的“存在弱化”甚至“短暂归零”。其所过之处,连那些飘荡的破碎规则链条都被无声抹去一截,留下更为空洞的虚无。
穆蒙起初应对得有些惊险。真实之火构成的防御在“归零”特性面前,如同面对强酸的金属,迅速被腐蚀消融。他赖以成名的“变量”特质,在化身那看似简单直接、实则蕴含着“终结”绝对性的攻击下,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扰动规则的前提是规则存在且活跃,而“归零”却在直接否定规则本身。他那套仿版二十宇宙卡牌光芒流转,不断演化出各种防御屏障、能量对冲、空间置换,甚至模拟出微型宇宙生灭的景象来抵消“归零”侵蚀,技巧之繁复、应变之迅捷,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叹为观止。他能感觉到,若对手是同等级的男神,凭借这种超越常规的创造力与对卡牌的极致运用,自己或许已能占据相当优势。
但罗的化身,其力量本质太高了。哪怕被压制了层级,“归零”的意蕴如同跗骨之蛆,让穆蒙每一次对抗都消耗巨大,且必须全神贯注,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那灰暗气流擦中,导致部分规则永久性损伤。
然而,打着打着,穆蒙心中那股因情爱纠葛与修为停滞而生的焦躁,竟真的被这生死边缘的激烈对抗逐渐压制、转化。他忘记了神女难,忘记了男神,忘记了内心的占有欲与挫败感,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这更高层次力量对抗的“解题”过程之中。如何在“归零”的绝对性下保存自身?如何利用“变量”在对方力量运转的瞬间创造稍纵即逝的破绽?如何将宇宙卡牌的多种形态与自身真实之火、宇宙奇点结合,形成更有效率、更具威胁的攻防体系?他在战斗,更在飞速学习、整合、进化。一种久违的、纯粹属于强者的战斗愉悦感,开始从他心底滋生,虽然依旧被巨大的压力包裹,却让他眼眸越来越亮。
但罗的感觉,却截然相反。
他操控着化身,最初的漫不经心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不耐与疑惑。他已经暗中、极其谨慎地,数次提升了化身的出力上限,将模拟的力量层级悄悄拔高到了远超最初约定、甚至足以威胁到寻常“宇宙”等级初阶强者的程度。攻击变得更加诡谲多变,不再局限于能量冲击,更夹杂了针对灵魂意识的“存在性拷问”、扰乱时空感知的“归零涟漪”、乃至直接侵蚀能量本源的“终末之息”。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逼出穆蒙的“底牌”,尤其是逼出他与“梅”存在关联的任何证据!在罗的计算中,面对这种层级的压力,若穆蒙真与梅有深厚关系,生死关头,要么梅会留下护身手段自动激发,要么穆蒙情急之下会本能呼唤或运用与梅相关的力量,哪怕只是气息的流露。
可是,没有。
无论他如何加压,如何变换攻击方式,穆蒙的应对始终围绕着其自身核心特质展开:真实之火的纯粹与执着,宇宙卡牌的灵动与浩瀚,“变量”带来的种种不可思议的规则扰动与战术变招。最深层次的防御与反击中,罗能隐约察觉到一丝属于上帝“定义”权柄的、极其微弱的“许可”或“痕迹”(这多半是上帝给予穆蒙的某种隐性加持或规则接口),以及另一种更为古老、偏向“创造”与“可能性”的清韵气息——那明显属于神女难“清光流韵”的馈赠。
唯独没有“梅”!
没有那种超然物外、仿佛包容一切可能性又疏离于一切结果的宁静与威严,没有那种让罗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属于更高维尊者的凝视感。穆蒙的力量体系、战斗风格、乃至危机时刻灵魂波动的底色,都与“梅”格格不入。
“怎么可能……”罗的本体在远处,灰暗轮廓微微波动,心中的疑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烦躁。难道上次那逼真到极致的“注视感”与“梅”的气息,真的是这小子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一次性的超级赝品?或者,梅真的只是偶然看了他一眼,留下了点印象,却并未给予任何实质联系?
就在罗心中疑窦丛生、逐渐失去耐心,而穆蒙却越战越勇、甚至开始觉得这化身虽然棘手,但其攻击模式似乎已被自己渐渐熟悉、应对起来不再像最初那般窒息的时候——
穆蒙在一次精妙的卡牌组合爆发,暂时逼退化身灰暗气流的间隙,眼中战意高昂,甚至忍不住清喝一声:“罗!你这化身,若只有这般程度,可还不够尽兴!”他这话半是挑衅以继续施压,半是真实感受——在逐渐适应后,他确实开始感到,这化身虽强,但似乎总隔着一层,无法带给他真正濒临死亡时可能激发潜能的极致压迫。
这句话,如同火星溅入了罗本就烦躁的心绪。
“不够尽兴?”罗的本体,那一直静坐的灰暗轮廓,霍然抬起了“头”。一股远比化身恐怖千万倍的、仿佛能让整个“旧渊”都瞬间步入终末的冰冷死寂,毫无征兆地降临!
下一瞬,罗的本体甚至没有站起,只是隔着数百丈虚空,对着战意昂扬的穆蒙,遥遥伸出了一根手指。
没有能量奔涌,没有光影特效。
但穆蒙周身的一切——他燃烧的真实之火,他环绕的卡牌虚影,他撑开的规则领域,甚至包括他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以及其中流淌的“时间”概念——都在这一指之下,骤然凝固!
不是被镇压,而是仿佛被强行拖入了一个名为“终结前最后一瞬”的永恒状态。一切活动、变化、可能性,都在朝着绝对的“静止”与“虚无”滑落。穆蒙甚至感觉自己的思维、意识、乃至“自我”这个概念,都被这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攫住,朝着无底的冰冷深渊拖拽!
刚才与化身战斗时体会到的压力,与此刻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烈日,溪流之于海啸!这是本质的、层级的、绝对的碾压!穆蒙毫不怀疑,罗的这一指若真的落下,自己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字迹,彻底、干净地从所有维度消失,连上帝可能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死亡!真正的、即刻降临的死亡!
刚才所有的战斗愉悦、技巧进步、甚至内心的焦躁,在这一指带来的绝对恐怖面前,瞬间蒸发。穆蒙的灵魂发出了无声的尖啸,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这亿万分之一刹那的绝境中,他的意识疯狂地扫描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寻找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
上帝给予的权限?太远,来不及!神女难的馈赠?侧重创造,难抗“归零”!自身的变量与奇点?已被彻底冻结!
就在这意识搜索濒临绝望的边缘,仿佛出于某种最深层的应激反应,那段被他视为最高秘密、也曾用来震慑罗的关于“梅”的记忆,那段在宇宙边荒与超然尊者短暂交汇的珍贵影像,其核心的“感觉”——那份浩瀚的宁静、超然的威严、智者的深邃,尤其是那种被更高维度存在“注视”的独特体验——如同被高压挤出的最后一滴血液,不受控制地从他灵魂最深处迸发、流露了出来!并非攻击,也非召唤,纯粹是一种濒死状态下,对记忆中那份“至高安全感”的无意识追溯与依恋的显化!
这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因其源于真实记忆)的、“梅”的独特气息与“被注视感”的模拟,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罗那笼罩一切的“归零”寒意中一闪而逝。
就是这一闪而逝!
罗那点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剧烈震颤了一下!并非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源自存在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强烈不适与忌惮!哪怕只是一丝记忆的回响,也足够触动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而也就是借着罗这心神受扰、力量出现亿万分之一刹那波动的间隙,穆蒙体内被压缩到极致的宇宙奇点,在生存本能驱使下,疯狂地逆向旋转,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加之那丝“梅”之记忆回响对“归零”力场的微妙干扰,让他终于从那股绝对的凝固中,挣脱出了一丝活动的可能!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反击的念头都未曾升起,用尽全部力量,向后疯狂暴退!
然而,罗的手指已经收了回去。那股笼罩天地的“归零”死寂,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罗的本体,那灰暗轮廓静静地看着惊魂未定、气息紊乱、脸色苍白的穆蒙,沉默了片刻。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也感知得明明白白——那不是梅的力量加持,也不是梅留下的印记激活,仅仅是一段记忆的回响,一段被深刻铭记、以至于濒死时本能追溯的印象。
穆蒙,和梅,没有实质关系。最多,只是曾被梅偶然一瞥的“有趣小东西”。
期待落空,试探有了明确却无味的结果。罗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随之涌起的,是一种巨大的索然无味,以及被这等“小事”浪费了心力的淡淡恼怒。
“哼。”
一声冰冷的、充满漠然与不屑的轻哼,在死寂的“旧渊”中回荡。
“不过是一段借来的残影记忆。”罗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漠,但其中的不屑更为浓重,“就凭这点虚妄的依仗,也配在我面前聒噪?”
他的灰暗轮廓缓缓转回,仿佛多看一眼穆蒙都是多余,只有冰冷的话语带着明确的驱赶意味传来:
“滚回去继续淬炼吧。现在的你,连作为对手的资格都够不上。若再有下次不知天高地厚的搅扰……”话语未尽,但那骤然再次加深一瞬、几乎冻结灵魂的冰冷,已说明了一切。
穆蒙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指带来的死亡阴影,依旧盘踞在心间。而罗那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待蝼蚁般的蔑视与驱赶,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无力。他引以为傲的成长、他视为突破契机的战斗,在罗这等存在眼中,竟只是不成气候的搅扰。
他看着罗那重新归于沉寂、仿佛与这片破败“旧渊”融为一体的背影,咬了咬牙,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化为一道略显仓皇与黯淡的流光,迅速离开了这片给他带来深刻挫败感的是非之地。
此行,他未能突破瓶颈,反而更深地体会到了与真正巅峰的差距,以及……自己那点依仗,在绝对力量面前的苍白。而关于梅的记忆秘密,也在无意中彻底暴露给了罗。收获,似乎只有满心的冰冷与更加沉重的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