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冬日风如刀割,莫阿隽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后连忙闭紧房门,要将那刺骨的风死死挡在门外。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快步掠至内室床边,目光落在没藏岐脸上时,心猛地一沉——那原本蜡黄如纸的面色,竟透出了几分不正常的红润。
惊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长达两个月的慢性毒药竟轻易被眼前的小女子破解了?
不,不可能。
他喉间滚了滚,强行压下眼底的焦灼,不敢泄漏半分的破绽,扯出一抹违心的喜悦,转头对守在一旁的云漠光问道:“没想到长乐姑娘医术颇精,短短半日,少主的气色便好了许多。”
云漠光坐在炭盆边,随意拨弄着盆里的炭块,神情蔫蔫的,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平淡,“不过是把炭火烧旺了些,他身子暖了,气色自然看着强些。你家少主病了这么久,哪有那么容易就好?”
莫阿隽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肩背松了些,语气也添了几分真切的温和,“姑娘说得是。不灰心慢慢来,兴许调理调理,会有起色的。”他刻意放软了姿态,既像是安抚云漠光,也像是在自我宽慰。
“真是病得太久了。”云漠光轻叹一声,目光掠过没藏岐清瘦的下颌,语气里裹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无能为力,心里却在盘算着后续的调理之法。
莫阿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叠东西,在云漠光面前展开——竟是一张兴庆汇通商行的银票。
一百两黄金。
“对了,这是给长乐姑娘的诊金。”
云漠光瞳孔微缩,心头暗惊。一百两黄金在西夏绝非小数目,莫阿隽不过是个随行侍从,竟能随意调度这么多银两,难道他背后真的是没藏皇后?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诧异,推拒道:“我不方便收下,毕竟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呢。”
“姑娘此言差矣。”莫阿隽将银票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眼底却藏着审视,“少主的病难治,往后少不了要用到珍贵药材,总不能让姑娘垫付吧?”他对眼前的女子知之甚少,即便对其身份存疑,也无从着手。提供银票,跟踪其花销用度,也许能找到线索按图索骥。
云漠光摸不透莫阿隽的真实心思,保持微笑,迟疑着。可转念一想,若是表现得无欲无求,反倒会让人生疑。若是表现的贪财些,或许能降低莫阿隽的戒心,也能名正言顺地为没藏岐购置补品。她必须在此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把没藏岐养得结实些。思及此,她故作勉为其难地接过银票,“好吧,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做戏需做足。
云漠光离开房间后,当真揣着银票下楼,向赵掌柜借了祯祥驿馆的小伙计当跟班,去走访夏州的各大药铺。除对症的药材外,她还挑了些人参、阿胶、虫草等补品,满满当当买了一大堆。眼看小跟班两手拎得满满当当,指尖冻得通红,云漠光连忙拉着他往回走,突然,目光被街道尽头的景象吸引。
一顶华贵的紫金软轿正缓缓驶来,轿身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寒风中透着生人勿近的尊贵。这软轿一出现,便瞬间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目光——在西夏,紫色是贵族的专属,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身份地位。而轿身侧面绣着的那只奔腾白鹿,更是卫慕族的族徽,辨识度极高。
抬轿的四名轿夫皆是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脚步矫健沉稳,一看便知是久经训练的练家子。软轿两侧跟着一名身着青缎棉裙的贴身婢女,还有两名腰佩弯刀、神色冷峻的侍卫,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场,更衬得轿中人身份不凡。
云漠光的目光落在那婢女脸上,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心头瞬间了然。
原来软轿里正是卫慕莘。
尽管她蒙着面,但还是下意识往街边缩了缩,待软轿落在风满楼门口,才敛去神色,吩咐伙计:“你先带着东西回驿馆,送到房间里便可。”
小伙计应声离去,云漠光则借着人流的掩护,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风满楼的掌柜早已恭敬地守在门口,腰弯得极低,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卫慕小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里面请。”
卫慕莘缓缓掀开轿帘,一双绣着金线的锦靴先落在铺好的毡毯上,随后才起身走出。她头戴累丝嵌金珠花冠,耳坠是鸽血红宝石镶金玉环,身上穿着一袭宝蓝色对襟窄袖曳地裙,裙摆绣着暗金云纹,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
在掌柜的引领下,卫慕莘走进了二楼最里面的包房。四名轿夫立刻上前,将紧邻的两间包房悉数清场,牢牢把守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影。
云漠光无法靠近,便挑了一层大厅的卡座坐下,随意点了一壶红茶、几碟招牌点心,静静地观察楼上的往来客人。她有种直觉,卫慕莘在此时来夏州,十有八九与没藏岐有关。
一楼的后厨一趟趟往楼上包房里送菜,酱肘子、手抓羊肉、炖驼峰……全是风满楼的招牌硬菜,却不满足卫慕莘这位宅中贵女的喜好,稍后定还有客人来。
半柱香后,一名身着栗棕色皮毛大氅的伟岸男子,带着两名同样穿皮袄的手下姗姗来迟。男子身形高大,面容桀骜,眉宇间带着几分痞气,正是裘天堡的二公子,野辞霆啸。
包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野辞霆啸推门而入,灌进来的风让炭火噼啪作响。
卫慕莘正襟危坐,眸光犀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让野辞霆啸有种被审判的错觉。
“莘小姐大驾光临,野辞霆啸有失远迎。”野辞霆啸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客套。
卫慕莘表情极淡,手上却猛地一扬,一碗盛得满满的高粱饭径直朝着野辞霆啸的鼻梁砸去。野辞霆啸反应极快,一手抓住了饭碗,里面的饭粒不可避免的掉了出来,垂直撒在他的皮靴上。
“莘小姐好大的火气。”野辞霆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颌线紧绷,脸部肌肉微微抽动,显然被这当众的下马威惹得动了怒。他自小在裘天堡锦衣玉食,一呼百应,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不高兴了?”卫慕莘勾了勾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却字字带着威压,“连你的兄长野辞赫炎都不敢忤逆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脸色?”
野辞霆啸攥紧了拳头。他比野辞赫炎年幼许多,自出生起,裘天堡便已是西夏首屈一指的武林势力,别人向来对他毕恭毕敬。他做不到像兄长那般忍辱负重、看人脸色。
他猛地扯过面前的一把椅子,重重坐下,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随即掏出腰间的尖刀,反手在桌上的风干羊腿上片下几块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咀嚼声刻意放大,像是在无声示威。
卫慕莘眼底寒光一闪,对着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名带刀侍卫立刻上前,宽刀“唰”地出鞘,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了野辞霆啸的脖子上,寒气逼得他皮肤发紧。可野辞霆啸却面不改色,依旧慢悠悠地将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嗤笑一声:“女人果然都有两张面孔,尤其是卫慕家的女人,狠劲儿都刻在骨子里。”
“是你们无能!”卫慕莘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怒火与焦虑,“野利四兄弟吹得神乎其神,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没藏岐失踪这么久,你派出去的人连他在哪都找不到。两件差事,一件都没有办成,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
野辞霆啸心里憋着气——他派去追查的人,早被江南武林势力联合剿杀,等他察觉不对劲再想补救时,线索早已断得干干净净,如同无头苍蝇般大海捞针。可他绝不肯在卫慕莘面前低头认错,反倒抬杠道:“要我说,以莘小姐的狠毒心肠,就算没有没藏岐,也能在西夏干一番大事。况且,找不到人,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卫慕莘的死穴,她的脸颊猛地抽搐了几下,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强行压下,一字一顿道:“没藏岐没有死。他一定还活着。”
“他死不死的,心也从来不在你那里。”野辞霆啸故意勾起唇角,语气轻佻,“男人嘛,都是好色之徒,谁不知道他跟千利神弦走得近?比起你这冷冰冰的性子,千利神弦那般风情万种,才更对他的胃口。”
“野辞霆啸!”卫慕莘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提醒你,是我向你提要求,不是反过来跟你讨价还价。我让你找谁,你就找谁,你我之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野辞霆啸收敛了几分痞气,脸上露出虚以委蛇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带着敷衍:“莘小姐的旨意,在下照办便是。希望神灵看在莘小姐这般深情的份上,发发慈悲。”
“七天。”卫慕莘语气不容置喙,“七天之内,我要知道他的下落。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再把差事办得这么失败,西夏便再无你的立足之地。”她说完,下巴微收,示意侍卫撤刀。“这顿饭赏你了,算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别不知好歹。”
见卫慕莘起身离去,那紫金软轿也随之消失在寒风中。
云漠光连忙上楼,猫进隔壁包房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野辞霆啸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对着手下挥了挥手:“都过来,吃!别浪费了这满桌菜。”
隔壁的云漠光屏住呼吸,听得愈发仔细。只听一名手下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霆啸少爷,咱们不是已经查到没藏岐的消息了吗?为什么不告诉莘小姐?”
野辞霆啸冷眼瞥了手下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算计,嗤笑道:“一手消息不赚双倍,岂不是亏了?卫慕莘和没藏岐成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千利神弦若想嫁到没藏府,你猜会想不想搏一把?把这个机会卖给她,一则赚个差价,二则杀杀卫慕莘的气焰,岂不是两全其美?”
“少爷英明!”手下立刻谄媚地附和。
“找了没藏岐三个月,兄弟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卫慕莘不仅没有任何表示,反倒弄得跟我们欠她似的,不捞一笔,对得起大家的辛苦?”野辞霆啸拿起一块羊排啃了起来,含糊吩咐道,“你去祯祥驿馆守着,务必看好没藏岐,千万别让他跑了,也别让卫慕莘的人先找到。”
一名手下立刻应声,匆匆忙忙下楼离去。
野辞霆啸又转向另一名手下,语气严肃了几分,“那没藏岐病入膏肓,万一死了,咱们的如意算盘就全落空了。你赶紧去通知千利神弦,让她带上最好的大夫过来,务必不能声张。”
云漠光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咯噔”一声,眸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千利神弦?
她强压下眼底的杀意,指尖攥得发白。这位害了伯宁萱的罪魁祸首就要来夏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