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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鱼饵之争(下)

云海无极 周伽童 5823 2024-11-12 21:49

  许是深夜,谢思玄盯着画像才不久眼皮便开始打架,闷头一仰,在座椅上睡了过去。若不是次日清晨被魏绎唤醒,大概要奔着睡到午时三刻去了。

  醒来这刻,头脑异常昏沉,全身异常酸痛,不似平常嗜睡之状,睡眼惺忪的他问着来人:“何事?”

  “孟公子前来拜访,说是有要事。”

  “要事?”他仍是不在状态,昏沉万分,打了个哈欠,“先请进来吧。”

  他想破脑袋都没有想到,迎面而来的孟松承会告诉自己,柳白樱就藏身在谢宅。

  “千真万确?”谢思玄提着眉毛惊讶万分,觉得一早的头痛有些蹊跷。

  恰逢这时魏绎奉命在后山搜索,有了发现,急忙来禀,“后山枯井里发现了丫鬟安芝的尸体,死亡已超过三日。”

  “昨日我还喝过安芝奉的茶,别吓我。”谢思玄这才反应过来,“孟兄,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安芝是柳白樱假扮的?”

  “是。”

  谢思玄感到喉咙一阵烧灼,“那事不宜迟,必须赶紧拿下这个小贱人,怪不得昨晚……可孟兄,你如何得知柳白樱藏身我家呢?该不会有你的眼线……”

  “你想多了,是有人给我送了一张字谜。”

  “让我看看。”谢思玄兴致勃勃打开字条来看,发现字体上只有一个字,谢。言字旁画成了柳叶状,说明柳白樱就藏在谢璞院,这不难理解。但“寸”里面的点是朱砂色,这有些令人不明其意。

  谢思玄带领孟松承穿过假山、石桥、花亭、游廊,来到后厨,早已不见那安芝的身影。

  魏绎正严声责问安芝的去处,安萍作为亲近之人被吓得六神无主,双膝跪地,哭诉道:“魏管事,奴婢是真的不知道。昨晚安芝就睡在我旁边,一早起来就不见了。”

  “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回魏管事的话,奴婢不知。”

  “难不成真让她提前获知消息逃走了?”谢思玄见到手的鸭子转眼飞了,恼羞成怒。

  孟松承走到安萍面前,打量着她瑟瑟发抖的身躯,“这位姑娘,麻烦你抬起头来。”

  如同惊弓之鸟,安萍缓慢的抬起头来。

  “有没有察觉出安芝的异常?”

  “奴婢愚钝,并无察觉。”安萍深深地伏下身去。

  安萍谨小慎微的卑微姿态尽收孟松承眼底,他忽然便明白了那点朱砂的含义,不动声色道:“起来吧,跟我一道去认认安芝的尸体。”

  “什么?”听闻噩耗,安萍大惊失色。

  “这几日天天跟你作伴的不是安芝,早就换成歹人了。对了,安芝来自哪乡哪镇,既是横死,得按照她故乡的习俗作法安葬她。”

  “这……奴婢不记得了。”

  “你们两人日日相伴,她不曾提起?”

  谢思玄倒也没那么笨,刚刚有些看懂孟松承提问的目的,立即吩咐魏绎,“去查查人事簿。”最后还不忘使了个眼色。

  “你是哪里人?”谢思玄问道。

  “奴婢……桐庐县分水镇人。”安萍被单单提问,隐隐察觉出异常。

  “好地方。”

  “承蒙夸赞,确是山灵水秀。”

  “可你的口音不像,倒像是……抚州人。”孟松承的眼神利成一把刀,问道:“去过抚州吗?”

  而抚州两字的指向昭然若揭。

  回答是与不是都已无用,安萍撇嘴一笑,行动迅速,立即劫持一臂之外的谢思玄在手,左手已迅速掏出匕首,抵在谢思玄脖颈处,“所以,我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孟松承的剑更快,比在安萍的下颚,神秘莫测一笑,“横竖你是跑不掉的了。”

  越来越多的护卫闻声赶来,围堵四方,甚至惊动了家主谢京瞻。

  世事的悲凉染白了谢京瞻的双鬓,加重了眼睛里的悲怆。他看着眼前杀害爱女的凶手,手指微微颤抖,万腔仇恨积攒在心中,矛盾不堪,许久未发一言。难道说这是命运的轮回吗?

  最终,谢京瞻抛出了一个问题,“薛荻在哪里?”事到如今,他对敌人的复仇不再抱有幻想,必须尽快粉碎她们的势力。

  为了拖延时间寻求出路,柳白樱抛出几个问题。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谢无双?”柳白樱张狂的很,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如何离开。

  她继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语气里满是嘲讽,“哦,不用问,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孟松承看得出她在拼命拖延时间,“柳姑娘,事已至此,你逃不出去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别忘了,谢思玄还在我手上。想要你儿子活下来,给我准备一匹快马。”身高的差距加大了柳白樱掌控谢思玄的难度,但她明白,谢思玄是她唯一能活着离开这里的筹码。

  “去,牵一匹快马到后门等着。”谢京瞻立即吩咐下去,没过一会儿手下便回来复命。

  为了复仇,柳白樱又杀两位无辜之人,实在是丧心病狂!

  孟松承眸底精光一闪,心中已有对策。他未发一语,用眼色暗示谢思玄示意他趁隙从右侧突袭,柳白樱右手已废,从软肋入手是制住她的关键。

  见柳白樱迟迟未出毒招,孟松承已然明了,定是她易容换形时间仓促,忘了随身携带惯用的毒囊与暗器,此刻不过是凭着意志周旋罢了。

  “你们所有人退后,不得跟来。”柳白樱挟制谢思玄向后院撤退。

  行至半途,谢思玄突然双手握住柳白樱的右腕,朝外一推,反手侧摔,虽没直接拿住柳白樱,但顺利地从钳制中脱身而出。眼看柳白樱又死灰复燃的扑上来,孟松承迅速将谢思玄挡在身后,自己又飞身上前,徒手将招架不住的柳白樱擒住。

  行至半途,谢思玄忽的沉腰凝气,双手如铁钳般扣住柳白樱右腕。他借势朝外一拧一推,腰身急转,反手便将人往侧方摔去。这一招快如闪电,虽未直接制住柳白樱,却已挣脱她的钳制,身形踉跄着退开两步,稳稳立住。

  柳白樱踉跄落地,眼底戾气更盛,竟不死心再度扑来。

  孟松承眸色一沉,足尖点地,身形如掠影般挡在谢思玄身前。他未拔腰间佩剑,徒手将招架不住的柳白樱擒住,令她动弹不得。

  脱身后的谢思玄甩了甩被攥得发疼的手腕,讥笑道:“柳白樱,就你剩的那点能耐,还往哪里跑。”

  孟松承反手一拧,指骨扣住柳白樱双臂关节,柳白樱立即感觉肩周的骨头似要寸裂,剧痛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双颊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破碎音节,“你们,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这恶毒诅咒如针般刺进谢京瞻耳中,瞬间勾起他对谢无双的回忆与心疼。怒火攻心之下,他右掌悄然凝起无形内力,掌风裹挟着满腔的悲愤与浓烈的父爱,狠狠击向柳白樱心口。那股刚猛内力如潮水般涌入她体内,循着经脉噬咬每一处关节,似要将她骨骼寸寸拆解,仿佛全身在逐渐瓦解。

  而后谢京瞻掌力一松,柳白樱的身体如烂泥般瘫倒在地面。她双目涣散,嘴角淌着暗红血线。见她这副模样,谢京瞻的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侧过身,对孟松承沉声道:“孟贤侄,你既然来了,就不要空着手回去,将柳白樱带回乾元山庄吧,薛荻的下落就麻烦你详加调查了。”

  “这……这毒妇既已被擒,又曾挟持于我,留在谢璞院审讯便是。”谢思玄眉峰紧蹙,满心不解父亲的顺水推舟,何况,若此刻昭告天下擒获真凶,定会引得群雄人心相向。

  谢京瞻眸色沉凝,“眼下谢璞院杂事缠身,人多眼杂,不宜将柳白樱扣押在此。此女心思诡谲,先将她所知的秘密尽数抠出,再以她为饵,引薛荻自投罗网,方为稳妥。此事关乎无双的清白与谢门声誉,交由孟贤侄推进,老夫才真正放心。”

  孟松承拱手肃立,“谢宗主,您放心。晚辈必不辱使命,定会为无双讨回公道。”对付顽固的敌人,没有比水刑狱更合适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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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安山朝水一侧的山体深处,藏着条蜿蜒如蛇的隧道。洞道逼仄,壁上岩石粗糙硌手,潮气顺着石缝往外渗,混着腐霉气息扑面而来。

  行至隧道尽头,出现一扇乌黑玄铁门,门口两尊半人高的铁豺雕像森然对立,獠牙外露,狰狞可怖。铁门上方挂着一块青铜匾,写着“水刑狱”三个字。

  隧道内流淌着一条暗河,水流潺潺无声,泛着墨色的冷光。沿途有数十个天然石坑,深浅不一,在稍加改造之下,建造成水狱。

  每间水狱的坑底都埋着一根坚实的铁柱,锈迹斑斑,常年浸泡在水中,连坑内的水都变得污秽浑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但凡被抓到此处的恶人,余生都将与某根铁柱死死绑定,日夜浸泡在污水中,一辈子难见天日了。

  忽有火把光亮闯入幽暗,蛰伏在隧道暗处的蝙蝠、蝇虫一阵作乱,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孟松承见惯不怪,询问属下道:“还没有开口?”

  一名属下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回禀公子,这位柳姑娘嘴硬得很,无论属下如何盘问,她皆是一言不发。以属下之见,熬得过头三日的硬骨头多了,再关上十天半个月就不同了。”

  “是孟松承来了吗?”不远处的石室里飘出一道幽深的女声,“我还是没有想通,到底是怎么被你识破的?”

  孟松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可偏要吊着她的胃口,磨尽她的耐性,三缄其口。他缓步走到那间水牢前,火把的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也照亮了牢中浸泡在寒水里的身影。

  “这里有的是时间细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凉得像洞中的冰水。

  柳白樱半身沉在刺骨的寒潭里,湿发如水草般缠在脖颈,肌肤被冷水泡得发胀发白,死气沉沉的。拴住她身躯的铁链反复摩擦着皮肉,划开一道道渗血的裂口,血水在水中晕开淡红的雾。

  “是云漠光吗?只有她知道我在谢璞院。”她猛地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声音因浸水而嘶哑。

  “你见过她?她在哪?”孟松承话音出口,才察觉自己难掩急切,尾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柳白樱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才回答你。”

  “谢璞院内有我安插的眼线,前日便发现了安芝的尸体,特地多留意了你一日。纵使你籍贯应答无误,可前一日还在安芝耳后的红痣,后一日便到了安萍耳后,是致命破绽。”

  “原来云漠光没有出卖我。”柳白樱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要是云漠光知道自己被抓,极有可能会选择搭救自己。

  孟松承低嗤一声,“一个惯于背叛同伴的人,竟然会害怕别人出卖自己?”他俯身逼近,“说,云漠光到底在哪?”

  柳白樱冻得发僵的唇瓣扯了扯,“被抓的前一日,她来谢璞院找过我,逼我脱离师门。”

  “之后她去了何处?”

  柳白樱抬眼,轻蔑地扫过他高高在上的身影,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我身陷囹圄,困在水刑狱动弹不得,如何能知道她的动向?唯有一事至今不解,你既已知晓她跟我的关系,为何还愿意容她。”

  “你是我的敌人,她不是。”

  “原来一向清醒理智的孟公子也有天真单纯的一面。若你和我之间起了冲突,云漠光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柳白樱的话举重若轻,反倒令人深信不疑。

  孟松承的目光深如漩涡,语气凉得刺骨,道:“那你还不如指望薛檀枞来救你。”

  “你怎么会知道他。”柳白樱脸色骤变,眉头猛地一抖,沙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连浸泡在寒水中的身体都下意识绷紧。

  孟松承想起和谢无双推敲的过程,心头一痛,“既然你能从当年的火场里逃出来,我自然会挨个挖开那些坟墓,一一查证。”

  “就算你查出来,也远远不是檀枞的对手。”柳白樱威胁道。

  薛檀枞?

  孟松承脑中猛地闪过云漠光苏醒时,无意识低唤的那个名字,心神微晃,有片刻的失神。但转瞬,他便敛去所有杂念,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可知,关在此地的下场?”

  柳白樱强忍着痛苦,嘴硬道:“连续听了三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怎会不知自己的下场?但一想起谢无双临死前的挣扎模样,便不觉得我遭受的事情有多可怕,反倒身心痛快极了!”

  被激怒的孟松承面色冷厉,薄唇抿成一把刀,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声音沉得像惊雷,字字阴鸷,“放心,双儿受过的苦,我会千倍百倍还给你。来人,投些负子蝽下去。”

  柳白樱脸色骤变,方才的癫狂瞬间被恐惧取代,她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铁链死死拽住,只能徒劳地大喊大叫,道:“孟松承,你卑鄙!”

  孟松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骨的寒意,“等你没了双腿,我们再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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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刑狱的玄铁门“吱呀”一声厚重开启,寒气裹挟着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贺然按剑立在门外,终于等得孟松承出来。公子玄色劲装染着湿冷潮气,面色铁青如霜,眉峰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贺然识趣地噤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垂首侍立。

  孟松承步履未停,直奔山庄前院,显然急于部署后续追查。他头也不回,沉声道:“半个月后是薛郢的忌日。在闻空山庄旧址潜伏的人一定要盯紧了,薛荻若念旧情,定会现身祭拜。”

  “属下定会传信再部署。”贺然应声跟上,脚步不敢有半分拖沓。

  孟松承脚步一顿,侧脸线条冷硬:“梧桐谷那边,还在追查云漠光?可有消息?”

  贺然语气凝重,“同样一无所获。”

  孟松承略微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转头看向贺然,目光锐利,“你今天话很少,有心事?”

  “没有,属下担心公子而已。”

  “你放心,双儿的仇一日不报,一日我都得打起精神来。”闭上眼,都是悔恨的梦魇。

  贺然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禀报,“公子,红姨出远门了。”

  红鹰在乾元山庄威望极高,上下无不敬重。

  “什么时候?”孟松承吃惊不已,近年来红鹰很少亲自外出执行任务。

  “就在刚才。”贺然禀告道,“要不要派人远远地跟着?”

  孟松承摇摇头,“不必了,跟踪红姨唯有死路一条,从来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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