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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如影随形(上)

云海无极 周伽童 3706 2024-11-12 21:49

  那夜,云漠光刚踏出谢璞院,天公便布了一场中雨,强行留住了她的脚步。幸好谢璞院后山的榕树亭亭如盖,形成了天然的遮雨伞。

  突然纷乱的雨,迷离残缺的月色,顺利地搅乱了她的心绪。江南三世家与闻空山庄之间的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势同水火,连一向大隐隐于世的梧桐谷也因为自己牵扯进去。天机紫微宫的归属,势必会再添一把火,引发武林乱象。是非黑白,早已混沌。

  正当她犹豫该何去何从时,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忽然闯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眸光一凛,转头见一道黑影趁夜翻墙而出,行踪可疑。

  深夜时分,这般行径定有蹊跷。云漠光心头一动,提气敛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云漠光一路跟随,千算万算,没想到黑衣人来到了乾元山庄。月色里,黑衣人的身影忽隐忽现,最终在古朴威严的“观沧阁”消失不见。她小心翼翼的伏在墙头,盯着窗纸上的那道熟悉的人影,正是孟千山。

  孟千山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穿透窗纸与雨声传来,道:“确定是他?你可有听错?”

  云漠光心下一颤,以为问的是柳白樱的下落。

  黑衣人躬身回话,道:“回禀庄主,谢宗主反复查证多次,如今已是证据确凿。属下手上有他亲笔密函一封,可佐证属下所言无虚。”

  “他身边还有多少人手?”

  黑衣人不敢遗露任何信息,如实禀报道:“一路上死得死、伤得伤,眼下仅余五名护卫,另有一名贴身哑女寸步不离,身手不凡,尤其轻功很是厉害。”

  哑女?

  云漠光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水般蹿遍四肢。这说的莫非是勒喜?

  “除了谢璞院,还有没有别门别派介入追杀?”

  “卫苑亦已派出了杀手,与谢璞院彼此心照不宣,将消息严密封锁。如今宋夏磋商,若能活捉没藏讹庞之子,不仅可以送丞相一份大礼,还可以顺道笼络中原武林正道之心。这是挽救谢璞院的声誉的绝佳时机,谢宗主连夜又派出七名高手前往鄂州,势要得手。”

  孟千山眸色深沉,沉吟道:“江南三足鼎立的局面,终将结束,谢璞院气数将尽,老夫断不会给他机会东山再起。”

  黑衣人匍匐在地,恭敬万分道:“若庄主肯出手追杀没藏岐,必会事半功倍。”

  孟千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魏绎,此事你办的妥帖,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魏绎匍匐在地,“能为庄主分忧,是属下的份内之事,此微末之功尚不及庄主养育恩德之万一。”

  “魏绎,你不是一直想学回山转海剑法吗?往后,便由红姑亲自教你。”

  魏绎漆黑的眼眸被瞬间点亮,“谢庄主成全。”

  阴差阳错,夜色与雨帘令孟氏父子手下的两名黑衣人的身影交错难辨,让云漠光跟错了目标。她本要跟踪的是给孟松承报信的暗探,在路过岔口时,魏绎反倒将她引到观沧阁前。转移柳白樱的机会,被没藏岐堪忧的近况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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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云漠光果断登上了渡口最早一班的漕运船,目的地正是鄂州。

  晨雾中,漕运船缓缓驶离渡口,船头劈开薄雾,朝着鄂州方向破浪而行。她立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岸线,眼底凝着决绝。没藏岐的安危、勒喜的下落,还有谢璞院与卫苑的步步紧逼,都容不得她再有半分迟疑。

  鄂州,是大宋境内有名的江城。城西以长江为限,城中山丘连绵。从西面长江边向东延伸,依次有黄鹄山、凤凰山、洪山、珞珈山、桂子山、伏虎山、南望山、磨山、喻家山,九山相连,绵延起伏。城内绿柳繁阴,小洲如画,白帆点点,如林桅樯,渐具中原城镇的巍峨气势。

  十四个时辰后,云漠光在鄂州落脚,无心观赏江城的旖旎风光,满心满眼都是勒喜与没藏岐的安慰,脚下步伐未曾有片刻停歇。

  从晨光熹微寻至月上中天,她挨家驿馆探访问询,凡有可疑之处,便掠上屋顶,为此连扒了七百三十二块屋瓦。

  次日黄昏,正当她快要气馁之时,听见了半空盘旋的戈弩的鸣叫声!

  狂喜瞬间撞进心底,她几乎要提气冲过去,可转念一想,又骤然沉下心来。莫非是戈弩暴露了他们的行迹?

  云漠光在巷角阴影里静立片刻,眸色几经权衡,终是改了主意。她本想即刻与勒喜、没藏岐会合,可转念一想,如今谢璞院、卫苑的杀手遍布鄂州,两方势力环伺,贸然现身只会暴露目标,反倒给了敌人一网打尽的机会,不如暗中跟踪保护。

  此后三日,没藏岐一行果然感觉到追杀的压力骤减。那些如影随形的杀手,竟莫名少了大半,连路上遭遇的伏击也稀疏了许多。

  他心中暗喜,只当是自己布下的分身计起了效。一进鄂州,为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两名侍卫纷纷扮成他的模样,改为兵分三路向西北行进。

  在强降雨的恶劣天气及两方势力严密的围追阻截下,到了夜晚,没藏岐一行人不得不宿在山洞里,连续几日都以野果和蜂蜜度日。他一改纨绔形象,竟不挑食,但凡勒喜给他的山果,均是一个不落的吃掉。

  可这般反常的平静,终究让他心头生疑。第三日傍晚,他手里攥着勒喜递过来的山果,迟迟没有食用,道:“不对,这三日太过平静了,追杀我们的人里不乏有聪颖之辈,怎么会全都被调虎离山的计策蒙骗住了呢?”

  勒喜心中同样生疑,却不想主公多添烦恼,便比划道:“主公,也许他们放弃了以你为质的想法也未可知。”

  “会么?”眉目深邃的没藏岐满是嬉笑,“傻子才会放过此等良机,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战胜野利兄弟后的云漠光,招式与内力均较先前精进一大截。这三日,在回光剑的肆虐下,谢璞院和卫苑派来的十几名高手纷纷倒下,喷薄的血液向厚重的大地献祭,生动的血肉沦为天地的滋养,而一切的痕迹又被大雨冲刷干净。

  雨水成串地顺着优美的脸颊淌下,顺着锋利的剑身淌下,顺着残破的足靴淌下,顺着蔑视生命的无情淌下。

  她暗笑着嘲讽自身,一连杀了十几人的她,哪里有资格怪柳白樱残忍?

  纵生命可贵,取舍却不难。虽痛惜这些人的性命,但没藏岐和勒喜的安全更重要。

  在鄂州兵分三路出发时,没藏岐这一路与另外两路人马相约,于五日后在襄州会合。可连续三日的降雨令山路湿滑、落石不断,第五日傍晚才赶到距离襄州仍有三十里的罗家村。

  罗家村三面环水,一面临山,山的那面是深渊,处地长江沿岸交通要塞。本该人丁兴旺的村落,十户人家里八户闭门。遣人打听才得知,原来是江陵城西头位于上游的余湾村瘟疫泛滥,一半以上的村民携家中老小投奔外地的亲戚避难去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唯有拖着病情听天由命。

  “天灾人祸,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稍作休息,一个时辰后启程沿汉水北上。”没藏岐一行人找了间废弃已久的空屋歇息了一晚,抓紧时间闭目养神恢复体力。

  勒喜盯着他疲惫的面庞、凹陷的眼廓心生怜惜,恨不得把他的无奈揉进自己无言的身体里。从兴庆到杭州四千余里,耗四十三个日夜,忍受一路的追杀,才换来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相见,值得么?

  没藏岐读懂了勒喜的眼神,问道:“勒喜,你在可怜我?”

  勒喜低下头去,“属下不敢。”

  “大可不必。虽是一厢情愿,但她在眼里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你是她的朋友,应该理解我的想法,怎么认为不值得呢?”

  勒喜冷冰冰地粗略比划道:“为了不爱你的人不值得。”

  没藏岐的眼睛泛着柔和的微光,笑着打趣道:“你能确保她永远不会爱上我?”

  勒喜听不见主公的言语,也辨不出他说话时的语气,可望见他脸上释然满足的神情,便知他从未后悔。心口的憋闷愈发沉重,一贯坚强的眼眶里竟漫出细细的水雾,难以言说的遗憾划过心头。

  她想起了憨直的都罗融,比划道:“她接受过跟主公的定亲,自然另当别论。只是人容易犯傻,偏偏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当追逐风月时,根本注意不到地面的那棵树。”

  没藏岐眼底笑意未减,语气却添了几分执拗与决绝,“纵然被她忽视一辈子我也认了,我愿意为这份疯狂承担后果,坐以待毙太窝囊了。何况此程,我们还有其他的收获,不是么?”

  “人总是撞了南墙才会知道疼。”勒喜用拳头击打自己的手掌,掌心火辣辣的疼痛。

  疼痛令旁人迷茫,却令他清醒。没藏岐的眼眸里全然没有失去的落寞,反而焕发出欲望的神采,“只要她活着,终有一日,我一定会把她抢过来,哪怕她结婚生子也再所不惜。”

  院落的后方有一棵粗壮的桂花树,云漠光不敢离他们太远,就歇在上面。她靠在潮湿的树干上,冷不丁打了个哈欠,整整四晚没有合眼,意想不到的困意随之袭来。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院子里早已没了他们的身影。情急之下,她四处搜寻,一直追到村口,终于在驶出河湾的那艘客船上,看到了勒喜的身影。

  迟了。

  她望着水天交接处的孤帆远影,失魂落魄地伫立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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