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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傀儡盘铃(下)

云海无极 周伽童 4544 2024-11-12 21:49

  当昏黄的灯光重新回到视野,一股柔和暖流流过心间,归属之感油然而生。心情迫切的蒋术奇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要见到她。

  全身湿透的他回到甲板上,只是目之所及未见云漠光的身影,谢无双和孟松雨热切的迎上来。

  几尊青漆人像恐惧的表情令蒋术奇甚为吃惊,他观察了一会儿,终于确认是失传多年的巫族秘术,道:“是蛊术。”

  谢无双点头道:“是百罹蛊,方才情势危急,幸好有高人解围,帮我们找出了杀手,云姑娘去追了。”

  孟松雨补充道:“真不巧,她前脚走你后脚来,就差一点点。”

  “往哪里去了?”

  孟松雨抿了抿嘴,“术奇哥哥,你全身都湿透了,还是去换件衣服等等她,免得她回来了你又走了。”

  远望寨船血气蒸腾,模糊的人影前赴后继的倒下,蒋术奇担心云漠光身陷其中,便不顾孟松雨的建议,飞身前往。

  身临寨船,眼前景象已不是触目惊心四个字能够形容。

  横尸遍野,血河流淌,铁锈之味弥漫四野,堪比人间地狱。

  他拧起眉头,深觉孟松承的做法残酷至极。就算是为民除害,也无须致所有人于死地。堂堂乾元山庄,不怕遭受非议吗?

  就在他行走之时,从船腹内仓皇逃出一个遍身是血的匪徒,见到外人立即跪地磕头求饶,“求公子救救小的!救救小的!”

  “你可见过孟公子?”

  这人带着哭腔,“不知道啊!不知道!死光了!都死光了!”

  “高伯帆在哪?”蒋术奇发问,既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出戏,高伯帆定会提前谋划撤离之路。

  “这小人怎么知道?小人不过是个厨子,从未参与乌头帮犯下的错事,公子!刚才、刚才就是孟、孟公子问这个问题,大伙答不出来,都被他杀死了。我刚才、装死,躲过一劫,求公子饶命!”他不停地磕头,掖好的领巾露出一截,上面的标记令蒋术奇眸色一沉。

  “厨子?你颈上的领巾有黑鹳标记,不是高伯帆贴身的亲信,就是他本人了。”

  那人听了一愣,立即仓皇想跑,无奈蒋术奇展臂拦住他前路,“跑什么,不想活命了。”

  “想,想,小人当然想。只要公子肯放过我,公子问什么,我答什么。”经历过生死的人,更想好好活着。

  “在我们来之前,高伯帆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来过几名美人廊的舞姬,高帮主向来好色。”

  蒋术奇眉峰微蹙,疑色在眼底渐浓。即便高伯帆是二当家,也未必有这般能耐。要知道美人廊的舞姬向来只肯逢迎达官贵客,寻常江湖草莽根本入不了她们的眼。花魁白千玉肯赏脸,已是意料之外的事,如今竟连其他舞姬也同意牵扯进来,无疑是自贬身价,这其中的古怪,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他压下心头的揣测,语气看似随意,目光却暗带探究地追问:“哦?不知高当家能请动的,都有哪位姑娘?”

  “这……小人脸盲,记不清了,尤其为首的女人蒙了面,想认也认不出来。”

  为首之人?还蒙着面?蒋术奇心头的疑云瞬间更浓。

  白千玉是美人廊炙手可热的舞担花魁,竟连领头的资格都没有,要屈居在一个蒙面人之下?

  “为首之人如何称呼?”

  “依稀记得姓……姓薛。”

  姓薛?越来越多的巧合出现,令他想到最坏的一种可能。

  “小人已经说了实话,能不能放小人离开?”那人声音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蒋术奇。

  “你走吧。”蒋术奇语气平淡,并无赶尽杀绝之意,握着墨笛的手轻轻一收,“你记住,若再作恶,必不轻饶。”

  那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身就想往河边跳,借着水路逃走。可脚刚抬起来,就见另一道冷冽身影立在身侧。孟松承不知何时出现,脸色沉得像结了冰。

  他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脑袋死死扎进膝盖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眼珠在腿缝里滴溜溜转,声音带着哭腔求饶:“孟、孟公子!求、求您饶小人一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你且别急着走。”孟松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高伯帆的尸体到底是哪一具,还得劳烦你去指认。”

  那人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声音发虚:“小人……高帮主共找了一百零八个与他相似之人,久而久之,谁能认得出来。”

  孟松承冷笑一声,长剑一挑,精准勾住他脖颈间的褐色领巾,猛地向上一扯,“作为亲信,连他本人都认不出,项上人头能保得住?”剑尖上的褐色领巾,被强风吹落在地,瞬间被浓郁的鲜血浸没。

  那人明白自己在劫难逃,就地一坐,“孟公子,既然作江湖营生,刀口舔血再所难免,强龙压头也是司空见惯。可高帮主于小人有恩,就算豁出命去也不能背信弃义。要杀要剐,您看着办,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孟松承一声冷笑,眼底的寒意丝毫不为对方的辩解所动,那笑意锐利得像出鞘的刀锋:“瞧瞧这是什么。”

  一个蓝皮纸册握在孟松承的手里,“乌头帮帮服是统一制式,内外三层都刺着名字,你是何人一看便知。还有这本册子,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所有帮众的原籍、亲属,你若还想狡辩,自己掂量着办。”

  那人自知避无可避,索性招供道:“您这是不给小人留活路啊,事已至此,真正的高帮主早已死在三号船的粮仓里,孟公子尽管去验。”

  “是么?”孟松承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语气冷得像冰,“高帮主,连最后的机会你都没把握住啊。”

  话音未落,长剑如荧光一闪,瞬间了结了高伯帆的性命。

  “孟兄,他……”

  孟松承冷冷地抛出一件外衫,“他才是真正的高伯帆,不信的话,你去翻一翻,便知道死在粮仓的才是他的亲信。幸亏时间紧急,他来不及更换贴身衣物,不然怕是又一次被他逃出生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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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船的危机一解除,孟松雨便浑身脱力,踉跄着跌坐在船舱入口的台阶上。

  凉风卷着河雾吹过,她见谢无双立在风口,便开口劝道:“谢姐姐,外面风这么大,不如回屋等着吧,免得着凉。”

  “我不冷,想在这等松承回来。”

  孟松雨没由来生出怒气,“喂——谢姐姐,你当真认为哥哥还有机会娶你吗?”

  谢无双闻言,浓密修长的眼睫轻轻垂下,像蝶翼般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虽轻却坚定,“没到最后一刻,我不会轻易放弃。”

  “可是,你这样做会令天雪非常难堪。若你不保持与哥哥的距离,她便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啊。”

  遥望孤月,叹息间,游云闭月、寒蝉啸川。

  在谢无双心绪紊乱、胡思乱想的时刻,孟松承乘风归来,全身上下整洁如新,未沾染一丝血气。被困的百姓被一一解救出来,依次乘船离开,乌头帮这个运河毒瘤从今往后将不复存在。

  谢无双双目莹莹,满是赞赏,快步迎上,却见孟松承眉头一皱,目光被雕塑状的死尸所吸引。他环顾四周,未见云漠光的踪影,没由来心底生了几分烦躁,“是云南巫族的禁术,你们遇袭了?云姑娘去哪了,她不是答应我会守在这里?”

  “漠光没有食言,她是刚刚离开的。”蒋术奇制止道。

  孟松承咽下这股莫名的怨气,“她在哪?”

  谢无双解释道:“去追下蛊的刺客了。”

  孟松承四处张望,黑漆漆的峡谷内寂静极了,处处透露着不祥之感,不由生出几分担心,“她受着伤,还去追凶手?真以为自己跟猫一样有九条命呢。往哪走了?”

  谢无双刚朝云漠光消失的方向一指,便见一道翩跹的身影缓缓显现,惊喜道:“她回来了。”

  云漠光又轻又稳地落到船上,见众人相安无事,舒了一口气,道:“没想到最晚的是我。”

  见她嬉嬉笑笑的托着右臂回来,孟松承的耐心有限,“追到人了吗?”

  “追是追到了,可我毕竟受着伤,最后关头还是让她逃掉了。”这是云漠光提前就想好的说辞。

  “你受伤了。”蒋术奇看到云漠光右肩渗出了不少鲜血,转身回房,“我去帮你拿药。”

  “不急,这次没有最初那么疼了。”

  孟松承无端发火自知理亏,改口安慰道:“追不到就追不到,这次杀手没得逞,一定会择机再来。”

  夜深微凉,蒋术奇回屋取药的同时,顺便取了自己的一条披风给云漠光披上。见众人齐聚,他道:“琉璃美人廊愿与乌头帮合谋实属离奇,那落水少女实则是乔装打扮的白千玉。”

  最惊讶的莫过于孟松雨,她道:“白千玉?怎么会是她?”

  “若不是白千玉在与我打斗之时被水流冲走,便可以当面对峙。她亲口承认,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陷阱。”

  孟松承心中已经有了猜测,“琉璃美人廊不过是舞坊,没有能力插手江湖之事,怎会无端燃起如此野心?高伯帆死前曾说为首之人姓薛,你有没有想到最糟糕的可能?”

  两人早已不约而同想到一起。

  蒋术奇点点头,“薛郢的妹妹——薛荻,当年她会不会没死?”

  薛荻?

  一丝紧张悄然爬上云漠光的眉梢,她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近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从谢老夫人、郭元盛被毒杀,到临海山庄、美人廊的浓烈杀意,再到“闻空福祉”的出现……原本零散的疑点,都与十八年前的那张旧网脱不开关系。

  甚至,谢老夫人中毒之事都有了新的思路。

  柳白樱担任厨娘,若长时间不在,很容易被人发觉,下毒后更应迅速撤离,洗清自己的嫌疑。

  可她迟迟未离开,是为了什么?

  她不可能没有想到停留在原地的风险。若是她明知风险却仍然去做的唯一原因,就是转移视线、掩护她人撤离。

  可柳白樱向来自私心冷,如何会甘愿为他人做嫁衣?若出现的是薛荻,那么一切发生的便顺理成章了。

  柳白樱本要去玉樊楼报道,却爽约跑去清溪县毒杀郭元盛,或许正是薛荻的要求。

  现在,柳白樱身在闻空福祉,那么闻空福祉的真正主人……莫非就是薛荻,薛檀枞的亲姑姑?

  云漠光担心的是,适才薛檀枞的施以援手证实了他同在前往闻空福祉的途中,若他与姑姑相认,放弃复仇的立场会不会改变?

  “倘若薛荻真的没死,当年之事恐怕要重新调查了。薛荻,可是事后被记录在册的人。”谢无双道。

  十八年前,众多武林世家达成了闻空山庄灭门的共识,谢璞院收存了所有参与之人的画押原件,事后对闻空山庄内的遗骸还一一建册,核对确认无误。

  孟松承自然没有忽略这一点,“除了乌头帮,今夜唯有两名舞姬出现,若真想解决掉我们,派出的人手应当再多些,不是吗?行动如此仓促,不惜打草惊蛇,这是什么策略?”言外之意,这计谋不够格。

  蒋术奇沉了一口气,道:“因为今夜刺杀的目标并不是你,而是漠光。白千玉是这么跟我交代的。”

  “杀她?”孟松承蔑笑道。

  云漠光挑了挑眉毛,看到有两朵疑团恰好歇在了令人讨厌的孟公子的眉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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