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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傀儡盘铃(上)

云海无极 周伽童 5098 2024-11-12 21:49

  眼看孟松承胜券在握,蒋术奇的身影却骤然没了踪迹,云漠光心头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目光在周遭反复扫过,始终寻不到半分线索。

  而此时的蒋术奇,正像一只失了力的白鹭,朝着身下漆黑无光、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的河底,直直坠下。

  他屏住呼吸,性命暂时无碍,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着实棘手。脚腕的重量绝不仅仅是人体的重量,来者蒙了死志在身上绑了重石,不下于百担。

  攥着他的脚踝的杀手在水中剧烈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动静,脚踝的指节渐渐僵硬变冷。

  蒋术奇等到白千玉因窒息彻底昏厥,才决心放手一搏。他猛地发力,硬生生掰断脚腕处缠着的十指,借着这股挣脱的力道,奋力摆动四肢,朝着水面浮游而上。

  危难之际,蒋术奇本应内息翻涌、乱作一团,可虚静经的心法竟在体内悄然流转。

  经脉间的气息自发循着特定轨迹游走,连周身每一处毛孔都似活了过来,贪婪地吸纳着水中稀薄的氧气,这般神奇的景象,连他自己都暗自心惊。他再清楚不过,若没有此心法相护,别说撑过敌人的纠缠,恐怕早已溺毙水中,根本等不到半点生机。

  甫一浮出水面,清新的空气便猛地灌入肺腑,带着水汽的微凉顺着呼吸沁遍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似被涤荡过一般,透着极致的畅快。这股劫后余生的舒爽,竟让他险些忘了,行走江湖时那般剑走偏锋、于绝境中寻生机的兴奋,原是这般绝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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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云清寒,冷风欺岸。

  水面忽然漾开七道细碎微波,无声无息地朝着客船聚拢。

  高伯帆果然没虚言,七名杀手正绕到船后准备登船。多亏任红英与凌鹏鲲先前的试探,早已让他摸清了云杉居那位“小娘子”的底细。

  七名杀手一登船,便举刀直扑船头三人,凶相毕露。

  云漠光见状率先迎上,右手不便动弹,便以左手持剑。虽不如右手灵活,可内功底子仍在,她专挑狠厉剑招攻敌要害,勉强稳住战力,心中却清楚必须速战速决。

  杀心一动,她步法如鬼烟般穿梭在杀手之间,身影似流云转瞬即逝。回光剑快得只剩残影,接连刺中七人心脏、前颈、头顶等要害,快到血花都来不及溅出。最后她旋身出脚,连环踢将七人尽数踹入河中,全程竟不费吹灰之力。

  孟松雨举着剑目瞪口呆,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忍不住感慨:“云漠光,真有你的!从前真是小看你了!”

  谢无双往河里望去,见杀手渐渐沉底,才松了口气:“云姑娘,多亏有你。不然,只能喊松承回来了。”

  云漠光却皱紧眉头,语气不安,“这种时候,派来的杀手武功竟如此不济,莫非有诈?”

  “怎么会?”孟松雨笑道,“你把他们戳了多少血洞,想不死都难。”

  被云漠光一提醒,谢无双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望向水面时,脸色骤变,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只见那七名杀手的尸体竟像浮漂般翻涌上来,全身血管如叶脉般爆裂突起,眼珠由黑转红,模样恐怖如地狱恶鬼。他们仿佛受了号令,扒住船身往客船上爬,动作迟缓却力道惊人,客船的船板开始出现裂缝。

  谢无双失声尖叫,“不好,他们中邪了。”

  云漠光连忙将谢无双拉回身后护住,眼睁睁看着一群发狂的魔鬼站在自己面前。原本健康的肤色变成透明的青色,暴起的血管里有细长的骨蛆在扭动爬行!

  是傀儡术!

  是传闻中用以驱动百鬼、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百罹蛊!

  这蛊虫以尸身的大脑、骨髓、体液为食,繁殖力极强,能让死者在三时辰内“返生”,可它盛行于云滇巫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有人在暗中操控?

  孟松雨急得大喊,“怎么办?”

  云漠光将手指按在唇前,示意二人噤声,缓缓带着谢无双后退:“别出声,你们先进屋,把门关好。”

  谢无双趴在她耳边轻问:“那你呢?”

  云漠光不再说话,仅是摇了摇头。护送谢无双进屋后,孟松雨却出现在长廊,不肯进去:“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云漠光咽了一口气,道:“这是百罹蛊,是云滇最高明的巫术。中蛊者三个时辰内形同杀不死的傀儡,若不幸被傀儡抓伤,会终身失智。你要留下,可得想清楚。”

  孟松雨浑身发颤,却咬牙道:“你说,我能帮你做什么?”

  云漠光取下船头灯笼护在身前,挡住傀儡的逼近:“去找火,听我指挥。”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好。”孟松雨跑向厨房,将羊油泼在火棍上,又觉得不够,将外衫脱下滚满羊油,在火棍顶端缠成布团,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云漠光身边。

  云漠光将灯笼一侧,蜡烛立即点燃灯罩,大团的火光燃烧起来,顺便将孟松雨制作的火把一并点燃。

  嘶吼的傀儡虽惧怕火,暂不靠近。但火总有燃尽的一天,这个办法能解一时之急,却无法改变眼前的困境,必须另想他法。

  船头堆放着坚韧的船绳,云漠光心生一计,决定一试。她点足跃出傀儡的包围圈,将船绳捡起,在空中用绳索套出一个又一个圈,依次将七名傀儡捆绑在一起。

  虽傀儡力气极大,绳缚挡不住太久,却也暂时换来了喘息的空隙。

  谢无双趴在门后紧盯外头,提醒道:“云姑娘,若是百罹蛊,应该尽快找出驭蛊之人。驭蛊极耗功力,那人必定在附近!”

  云漠光其实早已搜寻片刻,可夜色太暗,山壁与黑夜融成一片,连半个人影都没寻见。

  眼看傀儡即将挣脱绳索,她无奈道:“我也想尽快找到,可眼下……”

  话音未落,一泓清幽箫声忽然在峡谷中响起,如晨钟低鸣涤荡人心。迎面吹来的清风,令云漠光感受到箫声内蕴含的浩瀚能量,仿佛有一束光温暖了冰冷的灵魂。

  随着箫声渐进,前一刻挣扎的傀儡缓慢石化,暴起的血管逐个塌陷,身躯凝固成呆滞的雕塑。

  孟松雨指着傀儡,满脸惊奇,“他们怎么……是有人来救我们了,对不对?”

  谢无双走出房门,难以置信道:“这是专门破傀儡术的‘游鱼出听之法’!来人没现身,单靠箫声就让百罹蛊自灭,简直是世外高人!祖父曾说,四十年前云朝林就是用此法破解了巫族大祭司的蛊阵……难道云朝林还在世上?”

  云朝林?

  云漠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暗暗吃惊谢璞院的广智博文。谢三小姐善读史案,对历年来发生的江湖奇闻如数家珍,甚至连“游鱼出听之法”都知晓,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谢姐姐在说什么,云朝林早已自决于子午岭,怎么会在此出现?这游鱼出听之法,难不成只有云朝林懂得?”

  “四十年来,的确无人再参透此法。”

  孟松雨争辩道:“这些年,云南巫族连个像样的祭司都没有培养出来,就算有人会,世人也无从知晓。”

  谢无双有些失望,“或许是我想错了吧。”

  云漠光却微微出神,箫声缥缈间,那曲调竟有些熟悉,像回到了从前——是薛檀枞思乡时常吹的《塞北思还曲》。一想到可能是他来,云漠光内心又慌又喜,低头一笑,“这曲调,我听过。”

  “你听过?”孟松雨追问,“那你认识云朝林?”

  “云朝林是谁?”

  “四十五年前,曾有一名十五岁的武学天才击败了中原所有的对手,他就是云朝林,你连他都不知道?”

  云漠光摇摇头,“没有。”

  孟松雨耸耸肩,“那你还大言不惭说听过这曲子。”

  云漠光怕自己猜错,心房一紧,分不清是悲是喜。掌心忽然发烫,她摊开手,见掌心的银色枫叶微微闪烁,对薛檀枞的思念竟像嫩芽般冒了头。她想镇定,可压抑的欢喜偏像撑破泥土的芽,疯长不停。

  忽然,两三颗石子从山壁上滚落下来,坠入河流。

  驭蛊之人就在上面!

  事不宜迟,云漠光盯准那道快速移动的模糊黑影,毫不犹豫紧追而去。那人见她来追,往寨船反方向逃,可箫声已耗损了她的内力,没逃多远便被云漠光追上。

  云漠光一把掰过她的左肩,驭蛊之人竟是位妙龄少女。娇俏甜美的脸上,眼底光斑似弦月,却透着视万物为玩物的不屑。少女嘴角溢着鲜血,将唇染得像樱桃般红,反倒添了三分邪气。

  见面孔陌生,云漠光正要发问,从少女怀里冒出来一条幼龄青蛇,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云漠光手腕,挺身而来。

  云漠光连忙松开少女的薄肩,送出幽寒掌风,青蛇被冷风一吹,狂狞的威风瞬间成了笑话,一下子缩回少女怀中。

  少女将怀里的青蛇抱紧,恶狠狠地瞪着她,满是不服,道:“若不是高人相助,你以为能赢得了我?”

  “堂堂巫族怎么会跟乌头帮混迹在一起?”

  “我跟那些人才不是一伙的。他们配吗?”

  “哦,这么说,你刚才的攻击之举是无心的?”

  “受人之托来办差而已,郭庄主是不是你杀的?”

  云漠光一惊,原来此人竟是冲自己而来,“郭庄主的死与我无关,是有人易容成我,嫁祸于我。”

  “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不信由你。”

  “无所谓,就算不是你杀的,我也要杀你。”

  云漠光神色一凝,“你是柳白樱派来的。”

  少女表情骤变,却嘴硬道:“才不是!她何德何能指挥我?”

  “祭司阳涌月是你什么人?”

  少女猛地一怔,立刻闭了嘴。

  “怎么,阳涌月的名字见不得光?”

  “胡说,阳涌月的名字堂堂正正。”少女急声道,“倒是你,师从毒圣石天机,才真的见不得光!”

  “看来是阳涌月的女儿无疑。云南巫族有规,不得族长令不可离故土。你年纪轻轻,想必是受人连累被驱逐。近年唯有阳涌月私通外族男子,触犯过族规。”

  少女见身份被戳穿,本想再唤青蛇,可想起刚才青蛇的狼狈,又按捺下去:“你猜得没错,我叫阳月儿,阳涌月是我生母。可惜她死得早,没来得及教我,我这身本事,都是自己钻研的。”

  云漠光眉峰一抖,“若是被阳涌月得知,自己的女儿听从于柳白樱之令,恐怕要被活活气得生还。”

  “我都说了,跟她不认识。”

  “但我是毒圣的弟子,这件事只有她知道。而且,毒圣在中原地位尊崇,她那套毒圣见不得光的说辞也就能骗骗边疆蛮野之人。”

  “你!”

  “气不过?要不要跟我打一架?”云漠光左手持剑,“你内力受损,我用左手执剑,不沾你便宜。”

  回光剑迅疾出鞘,剑花如绽放的白莲,将阳月儿笼罩其中。自修习虚静经后,连融雪心经的剑法都变得更加迅敏流畅,威力远胜从前。

  反观阳月儿本就受了伤,步法迟钝,根本躲不开细密剑招,很快便被剑气刺得浑身酸痛,叫苦不迭。云漠光见她招架不住,忙收回剑招。

  阳月儿又气又急,却没法施展播蛊、驭鬼的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漠光的剑抵在自己颈间。

  云漠光冷声问道:“柳白樱在哪?”

  “我不知道。”

  “你告诉我,我就放你走,决不食言。”

  “她去哪怎么会告诉我!”阳月儿梗着脖子,耷拉着嘴角,“你都来江宁了,还不知道去哪里找她?闻空福祉是摆设吗?”

  “你们有多少人在跟踪我?跟任红英、凌鹏鲲、郭夫人是不是一伙的?”

  “我才不屑于跟两个酒囊饭袋一伙。你不知道,想杀你的人多了去了。”阳月儿怒而真诚。

  两个……

  云漠光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心中已然有数,“你可以走了。”

  剑锋刚离开阳月儿的脖颈,她便转身要逃。云漠光忽然开口:“百罹蛊是巫族禁术,以你现在的功力,三个月内绝不能再催动,否则会经脉俱断而亡。”

  阳月儿回头翻了个白眼,撇嘴道:“我用你提醒?生是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阳月儿,你的生父呢?”

  “李青山?这么普通的名字一抓一大把,我哪知道当年娘亲眼瞎看上的是哪个。”

  云漠光笑意盈盈地冲她挥了挥手,心想:有意思,李师叔的女儿可真有趣。没错,那个阳涌月触犯族规也要在一起的外族男子,正是她认识的一位长辈,李青山。

  李青山,就是薛檀枞和柳白樱的师父。

  云漠光叹道:“缘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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