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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山中发红萼(下)

云海无极 周伽童 5051 2024-11-12 21:49

  清风明月,繁星点点。越是身处暗谷莽林,越能感受到银河的光芒璀璨。

  孟松承独自伫立,仰头凝望了许久。他的目光在头顶这片深邃的夜空里不停寻找,仿佛一眨一眨的星光里有谢无双的笑容。

  良辰美景当前,奈何佳人已逝。

  在知返林里,谢无双那双逐渐冰凉的手,骤然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孟松承眸色一沉,对薛荻与柳白樱的仇恨再度翻涌,灼烧着四肢百骸。

  柳白樱已然落网,可薛荻却如同人间蒸发,至今杳无音讯。他眉头紧锁,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关于薛荻的下落,云漠光会不会知情?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云漠光熟睡的脸上,映得眉眼柔和了几分。孟松承望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心绪难平。

  在云漠光的梦里,红鹰的剑精准地划伤了她的双眼,滚烫的鲜血奔涌而出,整个视野都被赤色浸染,模糊地看不清前路。

  “红鹰,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梦里的她迎着风向强大的敌人宣告。

  孟松承见她迷迷糊糊的哭了满脸,不禁沉了一口气,急忙拿出随身的手帕替她擦干,安抚道:“别担心,你已经安全了。”

  “勒喜,勒喜。”坠崖前,她摇晃着勒喜的身体,希望她能醒来。

  勒喜突然睁开眼,“小枫,看在我的份上,对没藏岐好一点吧。”

  随后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云漠光的身体一阵颤抖,视野又被血污浸满了。

  孟松承只好静下心来坐在床边,再次替她把眼泪擦干。

  云漠光梦里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晰。她定睛一瞧,原来是躺在崖底,只可惜关节的断裂令她无法起身,只能扭动生硬的脖颈,看向躺在身旁的勒喜。

  才不过是用余光扫到勒喜的边缘,便看到了令人难以接受的碎裂颅脑,随后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勒喜,勒喜。”绝望无助的云漠光留着无声的眼泪,等待共赴黄泉的未来。

  这时,一股白檀香窜入她的鼻腔,云漠光闻到这股熟悉的气味,喃喃道:“孟松承,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孟松承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云漠光嘴里发出,不由神经一紧,道:“孟松承,他不会。”

  梦里的孟松承阔步走到跟前,投过来居高临下的目光,且半蹲在她面前,手指探着她的鼻息,“她还没死,活着对我们有用。务必找到没藏岐,别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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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云漠光就在梦魇和现实的不停交织篡改里昏沉醒来。

  “程公子?”没有得到回应。

  等“程公子”漫步回来,问候之余得知他竟早起去山间抓野兔了。与上次熟练捕鱼不同,本次表现明显欠佳,在追兔子的过程中,不巧被山石划伤了手臂。

  当他送来烤熟的兔肉时,饿瘪了的云漠光忍住了饥饿,反而要求先行检查他的伤势。

  “不必麻烦了,就是皮外伤。”书生似乎一点也不娇气。

  “我是大夫,你听我的。”云漠光不肯退让。

  孟松承不自觉笑笑,今日设计的苦肉计应当能让云漠光彻底将“程公子”此人与孟松承划清界限吧?

  云漠光将他的手臂扯到自己的面前,用鼻子闻了闻伤口的气味,又用轻轻触碰伤口的边缘,已经达到微微卷起的程度,揶揄道:“程公子,想不到你去抓野兔而已,竟会受伤这么严重,怪不得形容书生的词语古往今来只有“文弱”这个词,疼吗?”

  孟松承汗颜道:“比不得小枫姑娘是江湖中人。好在伤口出血不多,血很快便止住了。”

  云漠光又想起关于他虎口处厚茧的怀疑,“其实我挺喜欢吃鱼的,倒也不必换着口味做给我吃。”

  “山中生活清净枯燥,多琢磨些吃食花样,能让你这无法动弹的难熬时日,过得稍快些。”

  “果然书生之意气,江湖草莽望其项背。”

  “若是你认得三七草、蒲黄、白茅根、仙鹤草、地榆,可以采些回来,我给你上药。若是不认得,切忌不要沾水。”

  “小枫姑娘去祭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勒喜,弥勒的勒,喜悦的喜。”

  “认识很久了?”

  “再过一年,就满十年了。”

  “她是随你来的中原?”孟松承故作好奇地追问。

  云漠光声音带着未散的悲戚,“就在前些天,我和她偶然重逢,意外得知我的消息,前来求证。”

  “那你们为何会遭人追杀?”

  云漠光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悲痛,“民族之争,各为其国,本是死得其所。但死去的是我的挚友,让我无法接受。其实,若不是意外得知我的下落,他们本不会出现在这里。说起来,还是乾元山庄去西夏调查我的来历引起的。”

  孟松承内心咯噔一下,暗惊她竟然知晓调查之事,故作诧异道:“乾元山庄?我倒是听说过!他们为什么会调查你?你得罪了他们?”

  “从前没有,但现在是了。”云漠光语气平静,眼底藏着一丝决绝,“程公子,明日一早,带我出谷吧,去江陵。”

  “好。”离开杭州事发突然,孟松承也必须尽快赶回处理未完之事了。

  “程公子,等进了江陵城,我们便分开走吧。”

  孟松承早已做好分别的准备,却没想到云漠光竟比自己还要心急,“你要自己走?可是你的眼睛……”

  “就算程公子再多陪我两日,我的眼睛一样好不了。”她有些后悔这样说,显得毫不懂得知恩图报。

  没想到“程公子”并不介意,没有半分迟疑,“神医慕容正在江陵行医,我送你过去。”

  “程公子也知道慕容先生?”

  “第一神医,天下皆知。”

  云漠光内心感激不尽,但转念一想,程公子明明是东行,如何知道慕容行云在江陵?对“程公子”身份的怀疑又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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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两人简单用了些干粮充饥后,便动身往江陵城赶去。

  为了避免引起云漠光的疑心,孟松承刻意收起了轻功,全程以寻常步伐前行,竭力贴合“程公子”的书生人设。

  可即便如此,云漠光还是从细枝末节里察觉到了异样。出谷的道路时陡时险,碎石遍布、坡陡难行,可“程公子”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脚下没有半分踉跄。这般沉稳扎实的步伐,绝非寻常书生能拥有的,反倒更像常年行走江湖、身怀武艺之人。

  “累不累?”如此劳烦萍水相逢之人,云漠光感到非常难为情。

  “不会。”

  “程公子很会照顾人,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有个妹妹。”

  “这次外出,离家很久了吧?”

  孟松承叹了口气,伪装成思念的模样,道:“一来一回,有三个月了。”

  “离家越近,归乡之心越是迫切。程公子从小便生长在潭州么?听着口音不像呢。”云漠光哪里能分辨出除杭州之外的中原口音,不过是想诈他试试看。

  孟松承显然对此早有准备,“我自小跟在母亲身边,她是杭州人。”

  “哦。”云漠光一头雾水,也许这个“程公子”就是程公子而已。

  攀岩而上,行至半山腰,终于撞见一段平坦山道。

  孟松承顺势放缓脚步,故意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装作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在平地上足足歇了好一会儿,额角还刻意沁出些薄汗,竭力维持着书生体弱的假象。

  云漠光左臂紧紧抱住“程公子”的脖颈,右手抬起,用袖口帮他擦了擦汗珠。

  肌肤骤然相触的温热,耳畔拂过的灼热呼吸,像一簇猝不及防的火苗,令孟松承的心口滚烫得有些发慌。

  道路尽头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高个,黑衣,铁青脸,是沿途寻来的贺然。

  孟松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换上一副欣喜的神色,道:“小枫姑娘,眼看就能进城了。”

  云漠光的耳力不再灵敏,并未察觉到来人,开心附和道:“太好了。”

  贺然未发一言,默默跟在一旁,心中早已震惊不已。

  起初从二小姐口中听闻公子要救云漠光,他还满心不信,直到亲眼见到孟松承这般小心翼翼、刻意伪装的“老黄牛”姿态,才觉得公子真是疯了。

  走了一段路,前方终于有家茶店可供歇脚。孟松承快步抵达,将云漠光小心放下,安置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道:“小枫姑娘,先喝点茶润润喉咙,休息片刻,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引着贺然往茶店后方僻静处走远,直到确认距离足够,才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贺然强压着满心的不解与急切,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顶撞,道:“公子不声不响离开山庄三日,就为了来救她吗?”

  孟松承眸色一冷,他还是第一次在贺然脸上看到这般不恭敬的神色,沉声道:“先回答我,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是二小姐。”贺然咬牙回应,“她多日探听不到您的消息,实在担心不已,只好把实情秘密告知属下,派我前来寻您。”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公子!您可别忘了,她是红姨亲手杀死的人!而且她还同没藏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您怎能如此冒险?”

  “我知道。没藏岐身旁的女护卫是她的同门好友,云漠光是来救她的。”

  “救没藏岐的护卫同救没藏岐能有多大差别?都是救我们的敌人。”

  “我救她自然有我的理由。”

  贺然像是豁出去一般,继续带着几分冒犯说道:“属下看出来了,那云漠光眼睛已经瞎了,根本不知道是您救了她。等她康复之后,还是会把您当做仇人,您费心费力折腾一番,何苦呢?”

  孟松承闻言,寒目骤然一扫,冷如冰刃,瞬间穿透人心。

  贺然心头一悸,吓得立刻噤声,下意识后撤一步,躬身低头:“对不起,公子,是属下失言冒犯了。”

  “听说过云朝林吗?”

  “自然听过。”

  “云漠光的身上流着云朝林的血脉,也许当年云朝林根本没死,至今还隐居西域。”

  “真的?”贺然好奇不已。

  “红姨的父亲死于云朝林之手,这就是她要对云漠光赶尽杀绝的原因。但若云漠光真的死在红姨的手上,将来云朝林找上门来,试问有谁能躲得过?”

  贺然被公子算计了而浑然不觉,语气放缓,“没错,公子考虑的是。可云姑娘康复,一定会找红姨报仇,届时红姨稍加调查,便会得知是公子搭救的缘故,庄主势必大怒。”

  林声正喧,孟松承停下脚步,“等进了江陵城,把云漠光送到慕容先生那里,我会立即赶回杭州。届时,云漠光会将这笔功劳记在云梦谷头上的。”

  “但愿如此。”贺然稍稍放了些心。

  “这几日水刑狱可有动静?”

  贺然摇头道,“柳白樱仍然不肯供出薛荻的位置,也未见同党前来相救。”

  “薛荻的下落查的如何?”

  “闻空山庄旧址丝毫未见动静,但泉州方面似有异动,连梧桐谷都派人前往调查,似乎美人廊的舞姬在泉州出现过。”

  孟松承立即联想到临海山庄郭夫人的安危,“郭夫人的处境如何?”

  “郭夫人倒是令人刮目相看,短短时日,一向觊觎庄主之位的任堂主和凌堂主似乎已经拜伏在她的裙下了。”

  孟松承思维敏捷,意识到事态之异样,吩咐下去,“他们两人向来不和,竟会被柔弱不堪的郭夫人收服于麾下?那一干消失的舞姬何以在泉州落脚?两者必有猫腻。发请柬邀请郭九凡、郭九拓两兄弟前来乾元山庄做客,以此作为试探,可推断郭夫人是否存有异心。若被证实,提醒一下阮维姜,他不是一直想吞并临海山庄这块肥肉吗,可以动手了。”

  “属下即刻安排下去。”

  “还有一事。”

  孟松承意识到再不返回杭州,更多的棘手之事将来不及查明和解决。

  “我不方便与慕容行云见面,稍后我会给云漠光喝下迷药,你到余湾村寻个年轻男子,假称姓陈,把她送过去。”就连慕容行云本人也不必知晓孟松承参与在其中。

  “是。”

  孟松承用水囊盛满水,将迷药混入,带到云漠光面前,喂给她喝。不多时,云漠光便昏沉入睡了。只见她闭上眼睛后睫毛又密又卷,像一把锋利的锄头,悄悄把波澜不惊的心犁成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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