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云海无极

第70章 山中发红萼(中)

云海无极 周伽童 4724 2024-11-12 21:49

  青山空寂,群竹葱郁,绵雨纷繁。

  孟松承将窗户关紧,回到床边静静坐着,心事如潮。回忆起无双刚刚断气的瞬间,能尝试的办法他真的全都试过了吗?会不会是他遗漏了什么,贻误了无双的生机?

  手指猛的一痛,发现是云漠光的手指又开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看着她眼皮慌乱的颤动,眼角泪流不止,孟松承心生遗憾,怕是从此之后,云漠光都只会把自己当做仇敌了。

  如此,便不能让父亲、红姨发现她还活着。

  如此,也不能让云漠光知道是自己救了她。

  由于右臂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酸痛难耐,令孟松承于半夜星辰汇聚之时,从浅睡中醒来,此时的云漠光依然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迫于无奈下决定继续忍耐。

  她梦魇不断,一会儿呓语说,“爹爹,别让我嫁给他。”一会儿又说,“都罗,你为什么哭的这么伤心,是勒喜出事了?”

  孟松承虽听不懂她口中晦涩的党项语,但那语气里翻涌的脆弱与恐惧,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掌心裹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用沉稳的力道传递着无声的呵护,希望能帮她渡过难关。

  后半夜的木屋格外安静,唯有窗外的风声低吟。而孟松承掌心那抹始终未断的温暖,成了最安稳的慰藉,竟真的让她卸下了满心惶恐,沉沉熟睡到天亮,连梦中都没再泛起半分波澜。

  —————————

  天迎拂晓之时,孟松承打算猎些野味回来。云漠光的身体太过虚弱,需要能饱腹的食物,最好是能帮助她恢复强健的肉食。

  峡谷有溪,最方便捕获的便是鲜鱼。

  当清澈的溪水在眼前流过,孟松承无意间瞥见自己的倒影,那双焦急又温情的眼睛,让他自己都深觉陌生。这般从未有过的细心竟然是用在无双以外的女人身上,血淋淋的事实搅得他心神不宁,一条刚擒住的白鱼得以在手里挣脱。

  到底云漠光对于他而言,是什么?难道不该是他的敌人吗?

  几片流云倒映在溪面,游进了他的视野里,像几团柔软的棉花在水里撞击着瞳孔里的坚硬。浅粉色的桃花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落在水面,衔住了这团轻巧的云。这无声的契合,印证了他真实的心声。

  返回茅屋时,见云漠光已支起身子,斜倚在墙角。这份意外的好转,让他心头瞬间涌上一阵真切的喜悦。

  孟松承还未开口,反倒是云漠光听到脚步声,警惕地向后一缩,侧头问:“是谁?”眼睛直愣愣的看向前方,仿佛没有焦点。

  孟松承察觉到她的戒备,脚步放轻,小心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屋外蝉鸣不断,鸟啼不绝,云漠光猜出当前不是夜晚,沮丧的问道:“现在是黑夜吗?”

  “不,天刚亮。”

  云漠光抬手拭去眼下未干的泪痕,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可惜道:“看来我的眼睛是瞎了,刚才听到山鸡打鸣,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孟松承缓缓走近,安慰道:“你受的伤很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福气了。不妨耐心等待,也许多休养些时日,自有转机。你可有其他的不适?”

  云漠光抬手触了触后脑高高隆起的肿块,外界的声音因耳膜受损显得有些失真,“除了身上多处骨折、后脑收到重击,其他都还好。公子,请问见到我朋友了吗?”

  孟松承惊讶不已,她竟然没听出自己的声音,而后又觉得庆幸,如此一来,省去了很多的麻烦,直言相告道:“姑娘的朋友……没能挺过来。”

  云漠光双眼通红,泪光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颤声道:“怪不得她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求求你,带我去看看她。”

  在孟松承的认知里,冷漠、高傲、果断才是她的常态。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他从未见过,直接触动了他的恻隐之心。可事实如此,再不忍心也不得不拒绝道:“恕我直言,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位救命恩人的话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云漠光恳求道:“公子,你说慢一些,我听不太清。”

  孟松承见她听的认真又听得费力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自己没被认出的原因,答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无疑是粉身碎骨了。”

  云漠光不肯放弃,继续恳求道:“求求你,带我去现场看一看,是她用性命保护了我,我才得以存活下来。”

  “你的右腿多处骨折,不宜行动。”

  云漠光苍白的双唇抖动着,道:“不,就算是爬,我也要爬过去。”

  孟松承心一软,无法狠心在拒绝她的请求,便将她打横抱起,直奔悬崖正下方。

  谷底成片的碎石块上,残存的肢体已经被林子里的豺狼土狗分而享用,红色的血迹经过大雨的冲刷几乎没了踪影,很难令人想象曾经的惨烈。

  “是这里。”孟松承将她放下来,给右腿固定上两块竹子做的夹板。

  云漠光的指尖在乱石间慌乱摸索,终于从石缝里抠出一枚红石戒指。她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护得极珍重,泪水瞬间如决堤的泉眼,汹涌而出,几乎抽干了她全身仅存的气力。

  “勒喜,你可太傻了。一切灾难的源头,都始于我自作主张的那晚,要是听没藏的话,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这般田地,害你丢掉了性命。好怀念我们在天山的日子啊……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回家。”

  哭到最后,云漠光将勒喜的红石戒指戴到自己的右手食指上,“勒喜,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公子,这附近有散落的剑吗?”

  “没看到。别担心,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你又不知道我的剑长什么样子。”

  孟松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不了这方圆三里的废铁都给你找来。”

  云漠光苦中一乐,“公子,你真是好脾气,如此照顾我的无理,还没谢谢你救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程。”孟松承早就备好了说辞,只待她问出口便顺理成章地告诉她。

  “程公子,喊我小枫就好。”

  小枫?

  孟松承皱起了眉头,看来云漠光的戒心半分未减,往后几日,怕是两人要从始至终用假名字相处。但——旁敲侧击了解下身世应当不难,问道:“小枫是哪里人?看着不像我们中原的姑娘。”

  “我自小在西域长大,确实不是中原姑娘。”

  “西域据此相隔千里,一个姑娘家缘何跑到这来?”

  云漠光回忆起往事,叹道:“有位恶霸欺负我妹妹,所以我把他杀了,只好装作假死远走,避免累及家人。”

  上次去江宁的路上,云漠光也给出过同一个问题的答案。这回的说法,孟松承感到非常意外,以云漠光在他心中留下的高傲印象,是无法将她与落魄联系在一起的。

  “那家中的父母和妹妹……可还好?”

  云漠光笑得开心,“自从我离开家以后,发生的都是好事。妹妹马上就要成亲了,真好。”

  “你很勇敢,你的妹妹也会为有你这样的姐姐而感到幸运。”

  云漠光收敛了笑容,“不,是因为有我这样的姐姐,妹妹才会遇到不幸。我很幸运有宽宏包容的妹妹,她本该怨恨我的。”

  “小枫,抱你回去吧。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把伤养好。”

  “劳烦程公子。”

  松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一步步往茅屋走去。

  怀中的云漠光鼻尖微动,嗅到他衣襟间萦绕着一缕清幽的白檀香气,轻声问道:“程公子,你平日里喜欢熏白檀吗?”

  “家中种着几株白檀,从前家母极爱这香气,便让人做成了香料。”孟松承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后来家母病逝,这熏香的习惯,便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云漠光暗自思忖,只觉这般萍水相逢、却已交浅言深的关系实在奇怪。她忽然恍惚,不知从何时起,对着熟人剖白真实的自己反倒艰难,对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程公子”,竟莫名少了许多防备。

  “我记得自己被扔到死人堆里,那个味道简直是……好在后来晕死了过去。醒来前,隐约闻到一阵白檀香气,给了我一丝撑下去的力气。”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话说回来,程公子怎么发现我还活着的?”

  “我是落榜的考生,回潭州老家路过此地,无奈遇上大雨,便躲进了山洞。”

  “真是有缘啊。”云漠光笑笑。

  程公子一走,云漠光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便咬牙费力坐起来,指尖缓缓探向受伤的右腿。

  摸到骨骼错位的症结处,她眸色一沉,骤然发力,一手固定伤处,一手猛地一扭一接,“咔”的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被强行归位。

  彻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滚落,浸透了衣襟,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刚刚劈砍好干柴的孟松承,从窗缝里瞧见这一幕,差点“云漠光”三个字喊出声。

  他闯进屋内,“这是做什么?你的伤很重,何苦如此心急呢?”

  疼痛缓缓散去,云漠光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她浅浅笑着,从容道:“程公子,别担心,我本就是大夫,知道下手轻重。已经昏迷了好几日,等到骨头长死再正骨,怕是要受更多的苦。何况这地方偏僻,断不会有其他大夫出现,左右都得自己来。”

  孟松承明知道自己不可插手,以免被她怀疑,但还是忍不住尝试,“虽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但也懂些跌打疗伤之法,让我试试吧。”

  紧接着,孟松承以“程公子”的身份,将正骨之法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帮她将其余几处骨折矫正,并用劈好的夹板帮她固定。

  正骨疗伤之时,云漠光的双手无意间抓到了他的衣摆,指腹下的衣摆纹路清晰,绣着细细的云纹。

  “怎么了?”孟松承也害怕她识别出自己的身份。

  云漠光摇摇头,“厨房里的鱼汤快好了,我闻到了。”

  孟松承笑笑,“我去盛给你。”

  当“程公子”将温热的汤碗放在她的掌心,云漠光心头涌起感激之情。在漆黑无光的世界里,她这缕飘荡了数日的幽魂,终于有了短暂的落脚之处。

  “程公子,鱼刚下锅时,我就闻到香味了。”鱼汤的鲜美清香早就侵入了她的鼻腔,“你的手艺可真是了不得。”

  这几句夸赞对“程公子”很是受用,“见笑了。赶明儿,逮几只鸽子给你补一补。”

  云漠光埋头喝汤,道:“程公子虽是位书生,倒很适应野外。”

  话音落下,她心底却泛起一丝疑虑。方才他将碗塞进自己掌心时,她分明触到他掌心带着一层粗茧,是常年手持兵器的表现,绝非书生该有的手。她本已落下的心,又生出几分怀疑。

  “程公子,这件衣服是你替我换上的?”

  孟松承回忆起帮她换外衫的过程,满脸通红,“是,本该征求小枫姑娘的同意,对不起。”

  云漠光反倒平静如常,“没什么,这布料质地柔软细腻,像是苏杭的锦缎,十分华贵。”没想到潭州的“程公子”与孟松承的穿衣喜好竟是相同。

  孟松承避重就轻道:“家父每次去杭州办货,都会稍带几件,当作礼物。”

  这件外衫套在云漠光的身躯上,显得十分宽大,尤其是袖口几次翻折,才能将手腕露出。通过翻折的长度,她开始心算“程公子”的臂长,来推算“程公子”的身高,竟又与孟松承差不多。

  “程公子,你救我一命,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小枫姑娘,我不需要你报答,只希望我们离开此地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

  “为什么?”

  “我也有些事不想让家人知道。”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