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给大家商量的时间不多了,沉默之际叶正信站起身:“各位叔伯,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嗯……有办法就好,说来听听。”二爷爷见到自家晚辈有想法,他也乐得听听。
“既然七里屯吊死一人,就能暂时免予缴纳公粮!咱们也可以照做;不过现在一个人恐怕是不行,那咱们就给他吊死十个,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给吓跑!”叶正信差点就说得慷慨激昂。
叶正信的话让几个老头儿嘴巴张得大大的,已经不牢靠的门牙都差点掉地下。
二爷爷眉头紧皱不想多说一个字,他感觉老叶家有这样的子孙实在是太丢人。
一个布满皱纹的山羊须老头儿心直口快:“这还算是计策吗?叶家老大,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啊?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笑话,上吊!这要命的事情有谁会去做。”这老头还用颤抖的手指着叶正信,他真的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
叶正信苦笑,他还没说完呢,然后又仔细地把他的想法说了一遍……
“原来是假上吊!”
几个老头儿转怒为安,老脸之上都抿出了笑容,开始高谈阔论地指点江山,终于把这个计划添加得更加完美。
“不错,虽然有些冒险,可是对我们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算真的死上几个人,能够扛过这一关也算值了!如果死的人太多了,等饥荒过去之后,上面必然也会对这个专员的能力秋后算账。值不值,做不做,邢专员也得掂量着点儿!”等老骡叔把这些话说完,大家立即刻不容缓的行动起来。
几个老头儿亲自点名,从庄子上十户人家中找来十几个壮劳力,他们可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代表的是全家人的希望和未来。
如果他们死在邢专员的面前,想必邢专员也会在会议桌儿上开会的时候脸面扫地,对他来说收走了粮食也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让他们明天假上吊,为阳埠庄子的老百姓冒险是有价值的!虽然有可能弄假成真,可是这几个老百姓知道能够保住家里的妻儿老小,作为堂堂七尺男儿,大家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至于为什么不让女人去,只是因为那个年代女人的影响力还不够。
大家的态度让老人们非常地感动,本来叶正信想亲自上阵的,死又何妨,叶正信关键时刻从来就不是胆小鬼!可是被老骡叔劝住。老骡叔表示自己要亲自上阵,他觉得自己年纪大,影响力自然会高一些;而叶正信还另有任务,既然主意是他出的,那么掌握全局动向就交给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庄子里已经好多年没有响起的钟声敲响了。
老百姓全都聚集到了庄子中间一个广场上,这里是老百姓打粮食用的打谷场,就连那些准备下地的老百姓和已经下地的老百姓也全都来到。
广场中间摆了一张四角方桌,上面站了一个人,正是洛阳城派下来的邢专员,边上还站着两个手拿公文包的年轻人,后面则整齐地列队而立着十几个背枪的国民党军人。
钱保长自然也站在桌子旁边:“各位老少爷们儿,安静,安静,下面有请市里面派来的邢专员为大家讲话,希望大家好好配合!”钱保长的话自然是简单明了,把锅直接推给行专员。
老百姓本来正在议论纷纷,听到保长的话也就安静下来。
站在桌子上的邢专员并不在乎钱保长的态度,在他的眼中,保长照样是个泥腿子。他首先环顾四周,挑了挑自己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朗朗开口:“所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时至今日,我们前线的将士们流血流汗,掉皮掉肉,把自己的生命全都奉献给了党国,奉献给了我们老百姓!他们是在拿自己的生命为我们赢得一个美好安宁的生活!”这些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老百姓还是有些感动的。
邢专员注意了一下老百姓的状态,然后接着说:“可是……你们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有儿有女有血有肉的人,也有年事已高的父母不能尽孝床前,实是令人痛惜啊!当你们合家团圆幸福美满之时,可曾想起这些每天为我们拼死拼活的前线将士们!没有他们的奉献,我们所面临的就是日本人的钢刀和枪炮。”
这番话效果还是非常明显的,有些善良的老百姓已经开始偷偷地抹起了眼泪,这也正是邢专员这段话的目的所在。
老百姓心地善良却并不是傻瓜,七里屯儿收缴公粮的事情,大多数的老百姓都听说过一二,虽然心中暗暗夸奖国军,可对于邢专员此次前来的目的,心中还是有些恐惧。
片刻后,邢专员再次开口:“可如今我们的士兵断粮了,没有粮食又如何与日本人拼杀,是啊,今年雨水少,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可是……”
不等邢专员的话说完,老百姓已经炸锅了,之前还有些老百姓不清楚今天为什么开会,这时候都已经听不下去了!
“哪还有粮食交公粮,地头上的粮食还没收成,家里老娘已经饿得躺在炕上起不来,我们也不能饿死自己来奉献给国军呐,大家说是吧!”
“专员大人啊,家里这些年也攒下两个银元,拿银元来顶账行不行啊?”
“要粮食没有,要命拿去。”有人开始气愤地喊道。
“今年一直就没有下雨,上一季的小麦基本就没有收成,现在让我们去哪里弄粮食!”
邢专员并不说话,而且还面带一丝微笑,摆出一副和善的模样,他自认为:“养成上下千年气,自由纵横万里心!”这种事儿他早已经历多次。
本来这一块儿区域,收缴公粮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专员!上次七里屯儿收公粮时有人上吊死了,结果那个专员居然胆小地回市里报告情况,随后被有心人用了各种计谋陷害,最终给他撸了官职!而邢专员出城时,就从附近驻扎的军队里借调了一个班的兵力,他可不是胆小如鼠之辈。
邢专员手中的文明杖在脚下的桌子上戳了几下:“好啦,大家听我说!”
可老百姓骚动不安的情绪一时之间难以平复,熙熙攘攘的声音络绎不绝。
邢专员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士兵心领神会,“砰”的一声枪响后,瞬间周围的老百姓哑雀无声。
“你们不愿缴纳粮食,前线的士兵如何抵抗敌人!日本人若是进到庄子里,他们会抢夺粮食奸淫妇女,那时候就不是你们愿意不愿意的问题啦!战场上可是惨无人睹啊……那些尸体堆积如山,鹰啊,鸟儿啊,啃食战士们尸体的情景你们是没有看到,他们家人若得知自己儿子的下场,会多么难过!你们想过吗!”邢专员说的是悲痛万分,仿佛是在用心地教化一群刚刚从森林里走出来的野蛮人一般!自己还用衣角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国家每年收缴的公粮,不是都堆积在国家的粮库里吗?现在打仗为什么不给他们送过去?”一位老者一针见血地问道。
“好!这位老先生说得有道理,不过这场战役已经为之多年,粮库早已空虚,委员长愁得头发都掉光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当官的那是更加不容易啊……”这问题的回答,在上一个庄子刚刚用过,现在又拿了出来,就好像老者和邢专员正在唱双簧似的。
这话说得不知道违心不违心,蒋介石的头发似乎本来就不多吧。
老百姓不了解真实的情况,反正许多人正在考虑怎么办,有的人默不作声等待别人扛旗他附和。
远处的蜡梅也站在人群之内,这事儿不是她一个女人能够管得了的,只好默默不语等待事态发展。
远处的王仁义慢慢来到邢专员桌子旁边,抬起双手对着邢专员作揖行礼,以证明他是一个文明人和对邢专员的尊敬。
然后不仁义的王仁义对着周围的百姓说道:“灾荒之年,百姓实属不易,各扫门前雪也情有可原!可是大家自己安享生活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蒋委员长他老人家,他既是我们的领袖又是我们的天!天若塌了我等岂敢安活。可惜鄙人身体欠佳,不然……必定扛起枪炮,冲上战场为党国争光。改天我愿意拿出九九八十一柱高香,去到山顶烧香祭天,祈求降临甘露以解燃眉之急。”
王仁义感觉自己说得很痛快,可是老百姓并不买账。
他又继续说道:“不如大家赶紧回家,把家里的所有米粮暂且缴纳,用不了几天苞米也就下来了,大家觉得如何?”为了奉承邢专员,王仁义也算是绞尽脑汁。
再一次叽叽喳喳议论纷纷,不满之言,犹如恒河沙数,数不胜数。
听到有人说自己坏话,王仁义感觉心中气闷,这些刁民太不给面子!两眼一瞪,看看到底是谁在故意说自己的坏话。
可围观的老百姓声音却慢慢小下来,也没有人敢去跟王仁义对视,毕竟他是自己庄子上的大地主,谁都得罪不起。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来到桌子不远的地方,脸上脏兮兮地还挂着泪花儿!扑通一下跪在邢专员的面前,这个女子自然就是沈大花。
“专员大人!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啦,我娘饿得也不敢下地,几个孩子都躺在炕上不敢下炕玩耍,只是因为走路多了他们会饿,粮食省一点算一点,您觉得我们还有阖家欢乐吗?这也叫团圆吗?家里养的看门狗,前些时日都已经煮了吃肉,不然恐怕我都活不到现在啦……呜呜呜。”沈大花也算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得甚是可怜。而灰头土脸的模样,老百姓居然一时间没能认出来这个女人是谁?
叶老太太也走出来下跪,扑通扑通地磕着头:“您就放过我们吧,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吧,老太婆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给我们留下一口米糠行不行啊?专员大人呐……我求你啦,求您啦!老天爷啊!”
到底是在祈求邢专员还是在祈求老天爷,老太太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她还在继续磕头,还在继续嘟嘟囔囔求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