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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离别

两个泥烧饼 寒山寺老和尚 4274 2024-11-12 21:37

  见到叶正信回来,丈母娘立刻端上了一碗粘粥,就询问他和小珍子一大早去了哪里?

  叶正信怎么能够说实话,也就随口说是在庄子里转了转,老两口也没多想。

  随后大花爹就愁眉苦脸地说道:“正信呐,刚才你二大爷来过。”

  二大爷当然就是老丈人的二哥沈一民,看出老丈人心事重重,叶正信追问:“二大爷来做什么?”

  他先是苦笑:“世道无常,说是打算出去逃难,可是,这里才是家,出去就有活路啦?我本以为就算死也要死在家里,也不想做那漂泊在外的孤魂野鬼,唉!反正我是不想走!”

  如果老丈人一家真的要全家出去逃难,那么送给沈保长的粮食和手枪不就等于打了水漂!叶正信再次心疼起来,不过一切毕竟为了老丈人,他很快就释然,有付出就有回报,抬头不见低头见,或许将来用得上。

  沈大花一直搂着母亲的大腿,把头埋进她的怀中,仿佛道不尽的千言万语,亲不够的母女亲情。

  “你长贵叔还说明年要去镇上弄个门面房,让我去给他看着……算了,娘啊,多么希望我的闺女还没长大,还能在我面前蹦蹦哒哒,可是转眼儿,你们都这么大了!”王氏捋着沈大花的头发,喃喃道。

  沈长贵自然就是沈保长的二弟,也是庄子里出了名的富户人家。

  老太太虽然快五十岁的年纪,人却勤快得很,以前一直都给沈长贵家做活计,还经常去集市上卖菜卖鸡蛋,当然都是给沈长贵家卖的。人家觉得大花娘手脚干净做事麻利才会雇用她,不过这段时间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大花娘也就失去了这份月钱的收入而闲置在家。

  “呵呵……娘,我要是还是那个小丫头,你的外孙,刚子和倩倩他们从哪里来?”

  “哦,哈哈,也是,他们也是我的宝贝,你就该带他们来。”王氏想起外孙,顿时面色喜悦。

  “我们来的路上遇见甲长,他说是投奔亲戚去?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也到了这步田地。”沈大花想起路上遇到的甲长,就问了出来。

  “嗯,是吧……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大家伙儿还是在他们离开后才得知消息。他的确有亲戚在洛阳城,不过恐怕日子也不好过,若是顾念亲情或许能照顾一二。”

  若是不顾亲情又该怎么办,老丈人不想说。最终还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跟着沈一民一同出去逃难。

  出来已两天,小珍子的事情算是了结,叶正信也挂念家中的母亲和孩子们,便开口跟老两口告辞。

  小妹沈木彩搂着沈大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多保重,想我了你就回来看看!”来不及擦拭眼泪,再次看着沈大花含泪的眼睛询问:“姐,你说,要是我死在逃难的路上,你会想我吗?”

  “别胡说,小五,你不会的,逃难也是一条活路,要是跟你说得这么危险,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出去逃难,就算出去逃难,你也一定会平安归来。”沈大花说得简单,心中已是愁肠百结。

  其实但凡有一点能力,沈大花都不想爹娘离开,哪怕是把他们接到阳埠庄子也行,可是她做不到!再说爹娘在沈家庄还有很多亲戚,怎么是她力所能及的。

  沈木彩从发髻上摘下木簪,放到沈大花的手中:“这是我最喜欢的,你帮我保存吧,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拿给我?”看着木簪,眼神中满是不舍。

  木簪并不值钱,可是特殊的材质让它光滑鲜亮,是多年前奶奶留给小五的,说是:“从你之后再无女娃,传家之物传子孙。”

  小妹以前并不懂得奶奶的意思,不过长大以后也有些明白那些话的用意,她不在乎,更不在乎什么传家宝,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件发饰。

  沈大花点点头,抚过妹妹的脸庞:“等你回来,姐亲自给你带上!小五,听爹娘的话,乖,再说,爹娘还没有决定是否离开,说不定过几天我还会回来看你们。”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安抚妹妹。

  “几天!”听起来仿佛时间很短,但,也许会变成几个月,几年,也或许……是一辈子。

  这次离别不知何时能相见!沈大花看向后巷,希望小弟能够回来,也跟他告个别,可是这声“再见,”无疑又是对自己的惩罚,她……会心痛。

  须臾……

  叶正信知道小舅子可能要很久才能回家,也就拉了拉沈大花。

  二人带着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回家的路。

  早已不见闺女的身影,王氏还抓着门框不放手,眺望闺女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愿回家。

  沈一农眼神深邃,闺女离开,让他联想到她出嫁的那一天,多么懂事的孩子,为了粮食,把闺女嫁给一个比她大好几岁的男人,沈一农不舍,也曾经竭力反对,而向来看似脆弱的大女儿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竟然笑容满面地答应媒婆!让他这个做父亲的,犹如被人挖去一节儿心肺,心痛的他喘不过气来!他明白女儿的心有不甘,也明白她的坚强。不知不觉额头上又多了几道皱纹。

  回家的旅途总是让人兴奋,可是往日该有的气氛却丝毫不见。

  大道还是那么宽敞,杂草丛生的荒野中,小草仿佛不曾来过,常见的牛羊消失无踪,连一个羊蛋蛋儿也不曾发现。

  热闹的集市,繁华落尽不再来,让人感叹!就连匆匆的路人也难得遇见,沈大花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不知有多少的心事藏在心头。

  叶正信想要哄哄她,就听岔道口传来一辆独轮车的声音!

  “吱悠吱悠。”

  “娘,包里还有几个饼子,饿了你就拿着吃。”

  “娘不饿,让孩子们吃吧。”

  两个不足十岁的男孩坐在一边的框里,白发苍苍的老妇坐在另一边。后面有一个中年男人推车,粗壮的胳膊,袒露的胸怀,让男人看起来很是健壮。

  男人汗流浃背,经过叶正信身边的时候,眼神中有所警惕。

  叶正信没有跟对方打招呼,都是寻常陌生人,不存害人之心,也少不得防人之心。真不明白,这样的情景从什么时候开始,善良的百姓竟然相互提防。

  他们离去的背影,让叶正信多看了两眼,不管认不认识,他欣赏这个男人,因为他是个孝子。

  有人走过,让叶正信感觉不再孤独,脸上浮现讨好的笑容:“花啊,老头子我在你家表现得还算不错吧?有没有大将之风采?”

  他收到的,先是一个白眼,然后就是红唇微抿,俏皮的微笑和无言的夸奖。

  世上只有人夸人,自夸者甚是少见,自家男人也算是一个,算一个脸皮似城墙的老爷们儿!沈大花虽然心中暗自腹诽,可叶正信为家里做的一切,她都感激不已。但是男人不能夸,夸过了头儿,以后就使唤不动了……

  阳埠庄子的百姓生活贫苦,但比起许多的村庄,又是幸运的,在某些人的眼中,这里犹如世外桃源。

  马媒婆好了伤疤忘了痛,再次不嫌累地来找叶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床头前,笸箩里的针线洒落一地,两人都在沉默不语,沉寂在悲痛之中。

  几分钟前,马媒婆来找叶老太太,老太太高兴地把她领进屋,可是马媒婆告诉她的却是一个悲伤的消息:小嘴老太太死了……

  一句话,就让叶老太太双手捧着的笸箩跌落在地,针线纽扣洒得满地都是。

  当初,一脸麻子的小嘴儿,会说话,嘴巴甜,进门没几天,就成了马媒婆和叶老太的知己姐妹,可是半辈子的交情,一夜间阴阳两隔,让人难以接受。

  浑浊的眼窝中,几颗难过的泪水流过,心中再无其他,满满都是年轻时小嘴儿那不饶人的嘴巴,会说话的眼睛,“把鳏夫说得扭过头,西家说的关了门,东家嘴巴不服气,三人合伙齐上阵!”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

  “昨天晚上就走了,他几个儿子一大早就把人埋到了西山的祖坟,然后似乎是早有准备,十几口人不多时就全家逃难去了。当我得知这个消息,连去送送她的机会都没有,真不知道这是不是孝子贤孙!”马媒婆是又伤心又气愤。

  道理很简单,虽然是他们的亲娘亲奶;可是在马媒婆她们的眼中,这也是大半辈子的姐妹,说埋就埋了,连个最后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人留下,也太过自私自利。

  “算了,她们家也很难,走就走吧,只是希望小嘴在天有灵,能等等我们这些老姐妹,或许哪一天,我们还能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儿。”老太太哀伤道。

  她年龄比小嘴还大几岁,已经看透生死,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听在别人耳中或许觉得这些话有些不吉利,可是马媒婆却点了点头,她也赞成叶老太太的说法。

  正在这时就听到平平的声音:“奶,爷和娘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饿啦,圆圆他快死了。”

  平平的话把老太太的思绪打断,听到圆圆快死了,吓了她一跳:“什么,哎呦,我的宝贝,圆圆在哪里?他怎么了?”

  “他说他快饿死了?”平平接着说。

  原来如此?老太太很想把平平拉过来给他屁股上来几下,可是又不舍得。快死了和快饿死了,能是一回事儿吗?这孩子颠三倒四的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马媒婆见到平平,仿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由自主地头发根根竖起,恨得她牙痒痒,也很想把平平拉过来,狠狠地给他打个屁股开花,好报那一枪之仇!

  懒洋洋的平平,看清奶奶身边的人是马媒婆,“呲溜”一声,瞬间把肚子的饥饿抛到九霄云外,老鼠见了猫似的撒丫子跑出门去,不跑等个啥!

  一边跑还一边高喊:“圆圆快跑,快跑啊,老妖婆又来啦……”

  和尚跑了,庙还在,剩下的只有老太太给他擦屁股。

  下半晌,叶正信两口子赶回家中,乐呵呵地把丈母娘给的两颗大白菜递给老太太,本以为老太太总会有个笑模样,不承想老太太稀松平常地拿着白菜去了灶间,不但没有开心,就连儿子回来都仿佛没有看见似的。

  在沈大花看来,或许老太太还在心痛她那五斤大米。见娘脸色不好,叶正信回头跟媳妇对视一眼,想法也跟沈大花来到同一条路,不过她更加了解自己的母亲。

  “吃亏了,太吃亏!这么多粮食换回一棵白菜,那就是一只鸡换了一坨屎!”叶正信琢磨,老太太肯定会这么想。

  老太太确实这么想过,思量稍许,叶正信又叹了一口气:“老丈人家若是富足,又怎么可能只给两颗大白菜。”

  双喜临门喜无忧,一切诗情画意中,思绪杂乱悲苦愁,所有皆是哀怨恨。

  老太太正是如此,低落的心绪还没有从小嘴离世的悲伤中解脱。

  直到晚饭时叶正信才从老太太口中得知,小嘴死去的消息,那可是娘的老姐妹,看来,娘这几天都不会有好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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