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人手提前定
马车继续行进,很快到了纸扎铺子前,封窗户的木板掉在地上,有的碎成了几瓣,有的沾满了泥土,一地木屑。
店铺里迎门一口大棺材,棺盖歪斜敞着口,也没有供香烛,就那样光秃秃放着。倚着棺材靠坐一人,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半晌也不见动静。
罗瓖婉下了车,见到这幅场景,心中难免悲凉。
罗瓖澜刚从车里探出头,一见那景象,吓得‘啊’一声,又缩回去了。
“二...二姐,你们这是到哪儿啦,怎么还有棺材啊?”
罗瓖婉回头安慰道:“三妹,你在车里等着,不用怕,你罗诏哥哥就在旁边呢,我跟朗公子过去就行。”
朗清伸手拦住她:“算了,我先进去看看,你也在这儿等着。”
罗瓖婉犹豫了一下,应了。
朗清走进纸扎铺,掩着鼻子瞧了下棺材里面,只一眼,就扭过了头。
“哎,哎?”他伸脚踢了踢地上那人。
“扑通”那人竟顺势倒了,如剔了骨头一般瘫在地上,两眼无神的半睁着,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真与个死人无差了。
朗清静立着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进屋里面绕了一圈儿,正打算出门,忽然被那人抱住了腿。
“你不能走,不能走,这铺子我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帮我把我爹发丧了,求求你了......”继而呜呜咽咽的哭声响了起来。
很难想象一个男人能哭成这样,似是有无尽的委屈。
朗清抬腿就是一脚:“滚开!”
那人被踹的撞在板凳上,带累的上面棺材晃了几晃,欠点儿翻了,吓得他连忙抱住:“爹...爹...都是孩儿的错,都是孩儿的错,爹......”
罗瓖婉不禁红了眼,对于谭启升这种人,第一次产生了怜悯之心。
也许在谭老伯眼里,他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虽然不成器,品行也着实差了些,可一条活路都不给,终归是有些残忍了。
“朗清!”她喊了一嗓子。
朗清拧眉,恼恨的瞪了谭启升一眼:“身为男人,一点儿血性都没有,哭什么哭?”
他的语气很冷,谭启升不自觉噤了声,哼哧哼哧爬起身,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刚好看到走到近前的罗瓖婉。
日阳从她背后照射进来,像是从光里走来的仙子一般,令他瞬间怔住了。
“我可以帮你发丧谭老伯,但你从今往后,要为我所用,且三年没有工钱,你可愿意?”
这番话听到谭启升耳里,恍如天籁之音,黑暗里的灯塔一般。
他胡乱的用袖子擦了擦脸,激动得连连点头:“行,行,都行,只要我爹能入土为安,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朗清也走了进来,悄声对她道:“你不觉得这姓谭的有些头脑不清吗?小心被缠上甩不脱!”
罗瓖婉仔细盯着谭启升看了看,发现他精神虽有些萎靡,但眼眸却是清亮的,何况以她的计划,即使谭启升神志不清,也没有太大影响,反正有他口吃的就成。
她摇摇头:“无妨!”
谭启升全程盯着罗瓖婉的表情,突然见她摇头,连忙跪地伏身:“罗掌柜,在下知道错了,求您别放弃在下,在下真的后悔了!”
罗瓖婉退后一步,唯恐他情急之下抱自己大腿:“嗯,我明白,你先起来。刚刚朗公子也说了,男儿当自强,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争气,说到做到!”
谭启升重重磕了下头:“是,在下定不食言!”
幸好是秋日,天气已现凉意,否则谭掌柜故去这么久,非得臭了不可。朗清拧着头皮帮谭启升将棺材板重新钉上,香烛纸钱什么的店里就有,也不用买,只一样样布置好就可以了。
查了下黄历,今日便可安葬。
几个人也没等,当天下午,谭启升就扯了孝,罗瓖婉又特意请了鼓乐手,雇了些乞丐充当送葬队伍,一行人吹吹打打,擎着幡,撒着钱儿,向西去了。
“姐,我总觉得那里阴森森的,你到底要做什么买卖啊?”即使远离了纸扎铺子的范围,罗瓖澜依旧有些不安。
看到她如此样子,罗瓖婉甚为后悔,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这要是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她可就罪过大了。
“三妹,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咱又没做过恶事,不用怕!”她心疼的握住妹妹的手,柔声劝解。
罗瓖澜用力点点头,像在安慰自己一般:“对,不用怕,我不怕!”
一会儿功夫,罗炤走了进来,凑到罗瓖婉耳边低声道:“掌柜,事情已经办妥了。”
罗瓖婉从腰侧摘下荷包,打开袋口,拿了两块儿碎银子给他:“这些你换成散钱给那些孩子发下去。然后问问他们,有没有胆子大的,如果有,就让他们到这里找我。”
罗炤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心想问,又恐有窥探之嫌,张了张嘴,还是退下了。
作为三妹,罗瓖澜可不管那个:“姐,你为何要寻胆大之人?不会是要用乞丐看店吧?”
罗瓖婉含笑点头:“有些贴边儿,不过不准确!”
两人一问一答,半晌也没得出个结果来。
三丫气的跺脚,小嘴儿又撅起来了:“二姐你净哄我,说的我嗓子都干了,你还是没说要干嘛,哼,再不理你了!”说着便转过头去,两手抱怀生闷气去了。
罗瓖婉正要拉她,朗清走了进来。两人视线相对,他突然站住了,就那样定定的望着她,像是才认识一般。
“诶,朗清哥哥,嘻嘻,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见到朗清,罗瓖澜立时欢喜的跳了起来,跑过去抱住他胳膊,自然的撒着娇。
罗瓖婉都看蒙了,他俩何时这么熟了,不是昨晚刚认识吗?
最令她奇怪的是,朗清虽然表情有些意外,却并没有推拒,而是动作生涩的摸了摸罗瓖澜的头,温声道:“乖,我有事和你二姐说,咱先过去坐。”
罗瓖澜笑嘻嘻点头:“嗯!”
这时,罗炤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六七个小乞丐。
几个孩子虽穿的破旧,人也长得细脚伶仃,但走起路来各个昂首挺胸,丝毫没有怯懦之意。
“掌柜,您看......”罗诏冲身后一指。
罗瓖婉转身看过去:“你们都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孩子自认潇洒的抹了把鼻涕:“回掌柜,小的今年七岁了,叫二毛。”他又指着身后一个略高些的小男孩道:“他叫豆子,比我大两岁。”
第三个小孩生怕自己没有发言的机会,急忙挤开他,冲着罗瓖婉深深一揖:“掌柜,小的贱名三闯,今年十二,后面都是小的兄弟。您看,他是排骨,他叫北风......”
三闯一口气把后面几个小家伙都介绍完了,二毛不甘的瞪他一眼,往旁边错了下身子,好让罗瓖婉能够看见他。
“掌柜,小的什么都不怕,昨晚上下雨,小的还在鬼街住了一晚呢。”他得意地拍拍胸脯:“您看,现在啥事儿没有!小的连鬼都不怕,胆子自然是最大的。”
“哼!”三闯等人不屑的撇撇嘴:“你那是睡得沉,一睡着跟死猪似的,打死都不带醒的,即使有鬼,你也不知道!”
二毛不服:“胡说,我就是胆儿子大,掌柜的留我准定没错!”
罗瓖婉有些想笑,没想到这些小家伙之间也有竞争。
“嗯,我清楚了。这样吧,一月后,你们到谭家纸扎铺找我,我需要胆子大的,手脚灵活机灵的,如果你们都合格,我就都留下。
一月三十文,管吃管住,以后表现好,工钱可以再涨。”
几个小家伙互相对视一眼,均是满脸喜色,二毛第一个跪地磕头:“谢掌柜的赏饭,小的一定好好做事。”
见他又抢了风头,三闯暗戳戳撞了他一下,同样跪地:“掌柜的,您若要的人多,小的还能再招些来,他们各个都不怕吃苦,工钱不给都成,只要能填饱肚子。”
罗诏满脸惊奇的看着这些孩子,眼里直放光,心道,这可合算,不要钱只管饭,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啊,生怕掌柜的错失良机,一个劲儿冲她使眼色。
罗瓖婉却不为所动,冲两个领头的孩子点点头:“行,你们也回去考虑考虑,我现下估算着最少用十人,多的要视情况而定,以后生意好了,再扩招也有可能。”
二毛磕了头,便领着身后的孩子走了,三闯犹豫了一下,同样磕了几个头,也告辞离开了。
罗瓖澜看的惊奇,忍不住笑出声来:“嘻嘻,姐,你是没看到,刚才那个叫二毛的有多逗,若是眼神能杀人,估计都被他瞪死几个了。”
对于罗瓖婉此举,朗清着实不理解,几个小乞丐,偶尔雇来打个杂儿尚可,若要长期雇佣,那麻烦就多了。
他们无组织无纪律惯了,为了得些好处,什么都敢干,骨子里根本没有道德礼法,还不如去牙婆那里买人划算。
“你真要雇佣乞丐?”朗清还是问了句。
“嗯,这些孩子很可怜,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何况我要他们做的也不是什么复杂差事,玩乐中就完成了。”罗瓖婉一手托腮,漫不经心的转着茶碗。
“咕噜噜......”罗瓖澜肚子叫了起来,她连忙捂住肚子,一副偷了鸡的模样,贼兮兮道:“二姐,我想去摘星楼吃饺子!”
“你还知道这个?”朗清笑道。
“那当然!听说那吃食是从皇城传来的,味道可鲜美了,前些日子,回村的祈雨哥还提起过呢。”罗瓖澜舔了舔嘴唇,一脸向往。
“好!”罗瓖婉起身,看了眼窗外高升的日阳:“先吃饭,下午我陪你逛铺子去。”
罗瓖澜一把抱住朗清手臂,撒娇道:“不用,二姐这么忙,我就不添乱了,还是让郎清哥哥陪我去吧。”她拍了拍自己的荷包,笑盈盈仰头望着朗清。
“嗯,也好,你不是要买铺子吗?现在正是压价的时候。”
见郎清并没有反对之意,罗瓖婉再不应允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于是将自己的荷包摘下,塞给了罗瓖澜:“三妹,这个给你,你的钱还是自己留着吧,愿意买什么买什么,注意安全。”
“二姐,不用......”她想推拒,被罗瓖婉一个眼神制止了,乖乖系在了腰间。
吃罢饭,罗瓖婉回到众人口中的‘鬼街’,挨家铺子询问。
“掌柜,您这铺子如今多少钱卖?”她的话很简洁,只问一句,卖就谈价,不卖扭头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店家也有些意外,毕竟这些铺子眼看就要砸手里了,突然有买家上门,很难不被认为是骗子。
问到第三家的时候,那掌柜的一咬牙,直接道:“您若是诚心买,这铺子我就半送您了,五十两,一口价。不过有一点儿,里面的东西您得容我搬走,若是行,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罗瓖婉含笑点头:“可以!”
于是,签合约,到衙门里登记交散估,所有手续小半个时辰就完成了。
那办差的文书也纳闷,特意瞧了她两眼,暗地里摇摇头,心想这女人真是蠢得可以,那店铺其实能随便买的?
之后的店铺掌柜,见她真的买了,纷纷心动,上前找罗瓖婉他们搭讪,想让她涨两成。
结果,罗瓖婉一句若是想卖,可以。三十两一间铺子,外带后院,而且不多等,散估卖家出。
几个掌柜气的吹胡子瞪眼,有的斥责两句,甩手就走,有的摇头叹息,默默回家。
傍晚,刚与谭启升交接完,雨又下起来了,罗瓖婉问他是住在店里,还是跟自己回庄子。
他神色黯然的摇摇头,说想继续住在店里,一是守着铺子,二是向父亲赎罪,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做打算。
罗瓖婉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先去寻郎中看看伤,别把身子拖垮了。
谭启升嗯了一声,收了钱,回店里去了。
纸扎铺子里依旧堆着不少做好的纸人纸马,各种冥幡之类的,白惨惨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清冷萧条。
“掌柜的,咱该回了吧?忒晚了走夜路不方便。”罗诏今日溜溜跟了她一天,庄子里的工程也没顾得上看管,也不知干得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