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偷了人的银子，没几下就在坊子里输了干净还不上，被逮着送到了衙门。”乔明也是个机灵的，来之前就先把事儿问清楚了。
沈宓慢悠悠地吃着乔明拿过来的糕点，道：“他手贱就该自己吞了后果，这事儿到此为止，衙门那边回头找人去说一说让他去干活还债。赵青山也闹不到跟前来。更别让小瀚知道有过这么一出。”
赵瀚就是牛蛋儿的大名，在别人面前，她还是十分给面子地没直呼牛蛋儿。
旁边的魏璟邑听着她的安排，心中一动，轻笑道：“你倒是会照顾他。”
不让牛蛋儿知道不仅是因为不愿意让他难受，更多的是照顾着小孩敏感的小心思。
牛蛋儿本就因为这对奇葩爹娘过得不甚快意，哪怕村中不管是先生还是一同相处的伙伴，亦或是奶奶和大姑，都对他好的不行，但心里头总是缺了那一块。
且赵青山夫妻俩一点都没有身为人父母的自觉，举止言行从未顾及这孩子，总让牛蛋儿觉得自己爹娘拖累了大家伙，好些事情都只想自己扛着。
昨晚自己去找赵青山就是个十分典型的例子，沈宓十分确信，昨晚若不是自己后来见他一直没回来，带着昱儿过去查看了，牛蛋儿怕是挨了一巴掌也不会跟她说实情的。
不是因为想包庇他爹，只是不愿意添麻烦。
哎，小孩儿的心思真难猜。
沈宓腮帮子嚼得鼓鼓的，小小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满脸愁意，偏偏又吃得像只藏了食的松鼠般可爱，让人瞧着既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就是小丫头说的，再坏的心情也不能影响干饭？
乔明又说了些关于酒的事儿便回去了，前脚刚走，赵芸娘和赵婶子就过来了。
她俩还不知道赵青山在这边的事儿，沈宓自然也没打算给她们添堵，只当做不知道的样子，站起身打招呼：
“婶子，芸姐姐，先吃点糕点？”
刘安算什么东西，有吃早点重要？
不过赵芸娘显然没领会到这点重要性，勉强扬起个笑来，奈何因为一夜未睡面色差不说，一双眼睛也是红肿未消，所以显得更加憔悴了。
“我不饿，娘你在这等我吧。”
此话一出，沈宓心中跟着去的心思一下子就散了——看样子赵芸娘并不想有人陪着。
也是，她一向是个要强的，怎么可能让旁人瞧见这难得的狼狈时候？
赵婶子本来想跟上去，也被赵芸娘拒绝了，只能满脸担忧地坐在沈宓身边，拿在手里的糕点也是味同嚼蜡。
魏璟邑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致，只叮嘱身边的丫鬟好生伺候着，便起身去处理公务了，临走之前还顺走了沈宓面前的梅花糕。
“莫要贪食，不然中午该吃不下饭了。”
再好吃也不能当主食，他可是看着小丫头将大半盒梅花糕都吃了的，可不能再惯着她。
沈宓眼巴巴地看着梅花糕离自己越来越远，嘴边的糕点屑还没擦干净，小模样瞧着还有几分可怜。
这个梅花糕是乔明带来的，据说是他夫人自己亲手做的，也不知道这时节哪弄到的梅花，做的不腻不淡，一切都刚刚好，她也算是吃了好些种糕点的人，竟然也有些忍不住多吃。
“这芸娘，该不会又听了刘安的混账话吧？”
赵婶子伸头往那边瞧了瞧，面色担忧不已。
沈宓连忙安抚她：“这进去还没有半盏茶呢，婶子放宽心吧，我芸姐姐又不是当初的小姑娘了，再说了我们还在这儿呢，哪容得刘安胡说八道？”
赵婶子叹了口气，轻喃：“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沈宓见她这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越发坚定了不让她知道赵青山的事儿，不然怎么受得住？
与此同时，被人担忧着的赵芸娘正站在刘安的面前，面色复杂。
这还是当初那个男人么？如今半点读书人的影子都寻不着，还是个翘着二郎腿一脸痞子样，和杨富贵那样的混人根本就没什么差别……
当初遇到的刘安，虽说不是什么富贵公子，但也算得上有几分俊朗，还有身上独属于读书人的儒雅气质，如今何止是判若两人能形容的？
见到赵芸娘的刘安还愣了一下，问道：“你谁啊？”
赵芸娘心又凉了半截：“刘公子不仅是个负心东西，还贵人多忘事？当初在赵家村口外喝了一碗水结的缘，说忘就忘了，倒是潇洒得很。”
刘安满头雾水地看着她，被她有些幽怨的眼神看着，二郎腿都放下来了，脑子里思虑了好久，才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来。
迟疑问道：“你是……赵芸娘？”
很好，能想的起来。
赵芸娘还没说话呢，刘安已经全想起来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你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你家？”
说完不等赵芸娘回答，刘安已经默认了这豪宅是赵芸娘家，面色几经变换，忽然又变成一副无奈痛心的样子：“芸娘，我，我对不起你啊！”
“这用得着你说？”
赵芸娘心里头憋着一口闷气，看着刘安如今这坏主意全打在脸上的样子，心下无比失望，更多的是因当初眼瞎，气自己！
这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经过这一夜她也想通了很多，过去的事儿抹不掉，她心里守得也不是人，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执念，若不解了，这辈子也是个打不开的结，要将她捆的死死地。
赵芸娘钻牛角尖钻得死，旁人劝再多，她自个儿想不通也是白搭。
所以她才要自己亲自问问。
如今看着刘安这样子，她心中暗暗庆幸没让人跟过来——自己当初看上的是这么个东西，丢死人了！
刘安没注意到她眼中的冷意，只一个人演得投入：“那付家强行霸道让我当了赘婿，不仅不许我继续念书考功名，我在付家过得生不如死！那付茹更是个母夜叉！生的不如芸娘你好看，性子也是差极，差极了！好在芸娘你寻到我了，不然，不然今生还不知何时得见呐！”
赵芸娘有些佩服他。
自己今日的模样她还是有数的，而且自己早已不复当初年华，刘安还能声情并茂地说这样的话，真是……令她刮目相看！
昨晚在河上吹得难道不是风，是河水？不然怎么会去救这么个东西！
“刘公子哪里是被压得抬不起头，分明是乐在其中。”
赵芸娘话里的嘲讽刘安自然不会蠢到听不出来，陡然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芸娘，你，你变了……”
“……”
这真的是刘安吗？
赵芸娘闭了闭眼，然后道：“我本是想问问刘公子当初为何弃了诺言，一走便是将近十年杳无音讯，我还以为你是死了，如今看来……你还不如死了！”
“哈……”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笑，赵芸娘面色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陡然紧握成拳。
这声音哪能听不出来是甘蓝的，也不知道这厮听了多少去。
有这么好笑么，都让他憋不住出了声儿。
刘安还在疑惑赵芸娘怎么和自己印象中差这么多，那声笑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自己的话不够感动人。
想了想，又上前一脸正色道：“芸娘你放心，我这就回去把那夜叉休了，以后我继续念书，定能与芸娘……”
赵芸娘能念着自己那么久，还能救了自己，这不就是缘分？
对于她念了自己那么久，刘安心中十分自得。
“打住，”赵芸娘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道，“我觉的你如今的日子和你本人很是合适，我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你收拾收拾出府吧，别让府里的丫鬟难做。”
赵芸娘是怕他赖在这儿不走，闹得难看，她可就真没法和宓丫头交代了。
活了这二十几年，第一次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有多疼。
也是第一次这样渴望有后悔药。
说完便转身抬步出去，半分刘安期待的不舍都没有。
刘安还想追上去，眼前却突然多了个魁梧的汉子，面色十分不善，让他忍不住心生惧意。
这不是府上的下人么？今早他还想使唤来着……
甘蓝心情出奇地好：“刘公子莫要耽搁了，你夫人在外面满到处找你呢，也不必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毕竟若不是眼神不好以为是哪家狗落了水，我也不会出手。”
话里这是将救他的事儿从赵芸娘身上扯开，免得日后这厮拿捏着此事不放，说出些难听的话惹人心烦。
刘安听见付茹在找自己，终于是想起来自己落水的因果来，心里一个咯噔。
若让那夜叉知道昨晚的事儿，他怕是落不到半点好，更重要的是，他是半个子儿都没讨回来。
不过……刘安看着赵芸娘逐渐消失得背影，咬咬牙：他以后不必被付茹压着了！
来日方长，总能让赵芸娘对他回心转意！
这样想着，他心情又好了些，也不在意甘蓝对他的态度有多么不好了，只假意道了番谢，然后出了府。
临走之前还不忘蹭了一套体面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