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吕夷简吓得面色发白,连忙拿袖子覆盖到香炉上去,堵住所有镂空的气孔,待赵祯走开后,他紧赶着将茶水泼了些进去,浇灭香头。
“朕怀疑,有人要朕无后,他要害朕。”赵祯沉痛地说道,想起这香已陪伴苗昭仪几个月,他便觉得后怕。
“胡管勾知道吗?”吕夷简问道,赵祯点了点头:“吕相,这件事现下除了你我,吴大夫,以及长公主,再没人知道,没有十足把握前,我不准备打草惊蛇,我要你秘密去做一件事。”
吕夷简退后一步,拱手躬身:“官家请吩咐!”
赵祯招招手,叫吕夷简靠近了些,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两句,吕夷简听进去了:“官家放心,臣这就安排。”
当夜,有急递将密旨缝在衣服夹层,着百姓衣裳,悄悄潜出宫,往城外去了。
除皇帝、宰相,再无第三人清楚密旨内容,急递此行任务成功与否,影响着大宋王朝的安危,可谓任重道远,不可有半点闪失。
彼时,街道司客房内,李元惜正在与小左、周天和、小骡子、张君平、小叔几人商议下鬼樊楼的事,白天时她与吴醒言讨论过,认为江南北路乱兵进京,形势已变,务必要尽早扼杀鬼樊楼。
按照窝窝所说,进入鬼樊楼的入口已经更改,问题就出现了:小骡子熟悉的入口还能用吗?为提前摸清状况,吴醒言建议先让张君平带着小骡子上街,去那地方走走,只要两人仍做农家母女形象,小叔在暗处保护,以鬼樊楼如今的侦查能力,应是无碍。
李元惜也觉得此计可用,预备明日即执行,小骡子尤其兴奋,拍着胸膛做保证:“李管勾,你放心,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我却已经跑了千百遍,不需要靠近,只要在外围查探一圈,我就能看出他们究竟有没有堵了这条路。”
“小骡子,大事面前你可别吹牛,”小左看着小骡子那骄傲自信的模样,有些怀疑,“你果真有这本事?”
“当然!表叔教了我卖油翁的故事,我就拿这个故事回答你:无它,惟手熟耳。”
小骡子突然正经起来摇头晃脑的书呆子模样实在太过好笑,一时间众人都被他逗乐,不过随之浮现出的一个问题也不容忽视:楼主多疑,这条密道又对鬼樊楼十分重要,以至于只有少数人知晓,那么,小骡子一个小小乞丐——且是并不乖巧听话的叛逆乞丐,凭什么成为被偏信的人之一?
她正准备开口询问,雷照就匆匆忙忙跑进后院,着急地喊着:“出事了,大人!出大事了!你快出来,快出来啊!”
雷照好夸张,可让他这么惊慌的事情并不多见,当下众人便紧张地收了声,李元惜起身出了客房,雷照立刻迎上来。他跑得气喘吁吁,浑身都冒热气:“大人,俺今个儿在大理寺那边督查修路,白天时还没出事,刚俺准备回呢,出事了!”
这话叫李元惜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但看他嗓子都喘哑了,便叫小左赶紧给他来碗水,心急难耐地看他仰脖两口喝完:“说吧,大理寺怎么了?”
“我是不清楚怎么发生的,大理寺突然就乱起来了,官兵都在往外跑,四处搜人,我看姜寺监也在,就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元惜恨不得亲手把他的话从肚子里挖出来拿筛子过一遍:“到底怎么了?”
“地牢遭劫!”
雷照停顿了,两只大眼愣愣地看着李元惜愣愣的眼神。
“哎呀,”小左也听不下去了,“雷大哥,你倒是赶紧说说看,是不是孟相公出事了?”
雷照使劲点了两下头,又喊小左给李元惜屁股后支个凳子。
李元惜只觉得自己要炸了——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如此啰嗦!
“孟相公……被……”他躲开了李元惜的眼睛,好似后悔这消息是由自己抢说的,几番犹豫,李元惜真忍不住了,地牢遭劫,官兵又四下搜人,该不会是窝窝叛逃了?
若果真窝窝叛逃,必与她自作主张的威胁有关。窝窝是想回鬼樊楼去,协助楼主藏好那座恶贯满盈的地宫吗?虽然以窝窝鼠异人的本事,极有可能已经逃窜回鬼樊楼,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要去挽回自己的过失,揪出窝窝!
李元惜当下闯进寝房,拿了斩马刀飒,小左慌慌张张又拦住她,看她的神情,应该是他们刚从雷照那里听说了什么——为什么只对她隐瞒?难道?
她走下台阶,紧盯着雷照,雷照想躲,被她死死揪着衣领:“告诉我,孟良平还活着吗?”
她害怕,尽管她手里用力,但好像随时能脱力而去,她观察着雷照,他面部一点点肌肉的颤动,一点点神采的流散,就连他那浑身的热汗一点点的消失,她亦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点点在她身上被无限放大,雷照躲躲闪闪的态度几乎演化成准备猎杀她的嗜血雄狮。
“他死了?”她听到自己说,接着就看到小左挡在她和雷照之间:“哎呀,你两真是,姜寺监都说了,孟相公被毒害,但生死不明——不明!你两何必搞出报噩耗的……”
她捂住嘴,满是歉意地紧缩肩膀:“我失言了——”
“是是是,大人,左姑娘说得没错,姜寺监告诉俺的确实是生死不明。”雷照回过了神,赶忙解释:“具体来说,就是,孟水监突然嗝儿……”
他无意做了个歪脖子动作,气得小左跳起来就打他:“嗝什么?你好好交代!”
“俺是在好好交代啊,他好好吃着饭,突然就——嗝儿,倒地了。窝窝大喊大叫,亲事官们进去就把人抬出去救……呃,好像救不活……”
“雷大哥!”小左想给他跪,尽管雷照说的与刚才透露给她的没什么不一样,但这话就偏偏不能给李元惜一字不改地说出来。
“姐姐,孟相公可能是被人下毒了,劫走他的人只是想让他失去反击能力,不一定非要让他死,而且皇城司亲事官也和劫匪交过手,刀来剑往的,伤处明显的话,很快就能找到他们啦!我相信,孟相公吉人天相,一定会……”
话没说完,李元惜便拨开她,提刀往外走。原本简单的一件事,雷照和小左为何要拐弯抹角地告诉她?怕她承受不起?笑话!她李元惜纵横沙场,什么样的生离死别没经历过?什么样的惨绝人寰没见识过?大理寺不是铜墙铁壁,孟良平做的又是得罪人的事,被人报复发生意外,早在送他下狱那时起……不,从他们和吴醒言、郭昶在这后院决定清剿鬼樊楼的那刻起,她便已然预料到了,这有什么大不了?
她觉得自己还能清晰冷静地处理事情,譬如她现下就该去大理寺报到,看看情况到底如何,她能帮得上什么忙,譬如她离开后院前,还记得叮嘱小叔,半步不能离开小骡子。除了上马时不小心踩空了一下,又让小左跟着紧张了片刻,她没有任何可让人担心的。
然而,她刚拍马离开,雷照便公布了让自己由心急报信突然变犹豫不决的原因:“左姑娘,大人脸色都变青了,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左也担心着李元惜,只是本来街道司正在全城街道革新,事务实在繁忙,需要有人顶着,又有小骡子等人即将上街探查鬼樊楼入口,需要有人协助,她再冒冒失失地跟着李元惜跑了……
她肩上突然轻柔地落了件披风,回头看,周天和正站在她身旁。
“雷子,备马。”周天和嘱咐,雷照答应了声,紧赶着去偏院牲口棚牵马。周天和帮小左系好系带,拍拍她的臂膀:“这里我安排,你去吧!”
可是,你已经很累了……小左话到嘴边,到底难以启口。眼下的街道司,就连蚂蚁都比外面的蚂蚁驮重多,谁人不累?她感激周天和的理解和帮助,情不自禁地轻轻拽了拽他的手,听到外面有了马蹄声,便掉头跑出去了。
此时,夜市正浓,若非街道已被初步治理,当真跑不开马,而到了繁华路段,真可谓是乱花迷人眼,所见皆是人头,不见青砖路面。李元惜乘马行不得,恰好遇到大理寺派去街道司通报的衙役,李元惜便叫他牵了马,自己跑着去大理寺。
大理寺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大开,衙役威风凛凛守卫两侧,李元惜埋头往里奔时,又遇吴醒言派出去搜找孟良平和劫囚之人的官兵,问他是否有所获,得到的是愁眉苦脸一张。
“没找到人有什么好来报的?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元惜催他,进到院里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原来,几位亲事官中的又是南国蜈蚣毒,幸亏吴醒言献出自己私藏下来的一丁点仲楼,这吴夲的方子才能救人。
李元惜先去找吴醒言,得知吴醒言正在接见胡敏学,她又去牢中查看,窝窝已不在牢中,说是姜寺监带去审问事情经过了。
李元惜踏进曾经关押孟良平的监房,一股呛人的恶臭熏得她脑壳都疼,且床铺凌乱,干草四散,恭桶都被撞翻了,到处溅着血迹。
怎么会有血呢?
从血溅的状态来看,孟良平应该是因为疼痛而剧烈挣扎。李元惜蹲下身去,手指捻了点血来观察:这血清亮,不似中毒后的血发粘发黑,不过是因为时间问题,有些凝结罢了。
“孟良平中的是什么毒?”李元惜忙问牢头,牢头哪里知道?他只清楚亲事官们去把孟良平带出来时,孟良平身上都是血,已经昏迷不醒。
这就奇怪了,既然要带孟良平走,说明下毒的人还不想杀他,不想杀,却把他弄了个如此惨烈骇人的模样,究竟为什么?
“就连窝窝那种人,都吓得要尿裤子了。”牢头补充。
李元惜本来忽略过了这句话,忽然又惊醒:“你说什么?”
“窝窝啊!”牢头模仿着窝窝的样子:“窝窝抱着头缩在墙角里,说什么‘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说这人心里有鬼就是过得不踏实!”
难道是窝窝害了孟良平?
干草里掩着些陶碗的碎片,碎片上沾着些馊饭,叫李元惜好不恼怒:上次明明与胡敏学说了要给孟良平吃饭——这叫饭吗?
牢头到窝窝牢房中翻找出半个馒头,这才真相大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