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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细嗅有蔷薇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332 2024-11-12 21:29

  “有人想制他死命——他是坏人吗?”

  李元惜摇头:“不知道。”

  “穿着夜行衣,黑灯瞎火的走黑巷,快死了都不敢求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她分析着,又不死心地问:“可能是好人吗?”

  李元惜哭笑不得:“你问我,我问谁?”

  小左陷入了沉思,正在李元惜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腰身一挺,激动的坐起来:

  “我想明白了:一定是那坏东西害的!”

  “神经,”李元惜慌忙扯回被子:“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孟良平定是受那人牵连,才差点枉遭杀身。姐姐,那人连钱塘县令都敢杀,可知是个爱惹麻烦且不知事大小的祸主。而且我听孟良平今晚很是震惊的语气,应该也是被那坏东西给骗了。你说,是不是这样?”

  小左眼里,孟相公总是无辜的,即便之前认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却又替他开脱起来。老牛护犊,也情深不到她这个份上。

  不过,今晚这件事,至少可见孟良平没有和“坏东西”同流合污,且对他的行为严重谴责,正派的作风的确让李元惜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能就是这样。不管真相如何,你记住,今晚这些事,包括你在街上听来的消息,万不能再向第三个人说起,知道吗?”

  “我向谁说?说出去都丢人,做贴身丫鬟的我,居然对主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小左说完,气哼哼地推了李元惜一把:“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对我瞒着重要的事。”

  “那得看你听不听话。”

  “说的倒好像自己多叫人省心似的。”

  这夜,虽然小左很是疲惫,却辗转反侧怎样也睡不着,侧耳细听,李元惜像没事人,已经睡熟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个丫鬟,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她赌气地嘟囔。

  以后李元惜到底还要不要嫁给孟良平,可真是愁煞她了!

  晚上没休息好,隔日各种发困。偏偏身子发困,头脑却清晰的很,稍有空暇,便忍不住就要在李元惜身上操心。

  她两手托腮撑着脑袋,脑袋都昏昏沉沉地想贴着桌面。

  忽然的,帐房门嘎吱一声,推门进来个人。瞳仁转过去一看,原来是周天和。

  她心里一喜,想着跟他唠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周天和讲的京城大街小巷的故事,生动有趣,常把她逗得哈哈笑,这个时候不用他,更待何时?

  哪知,她刚要张嘴,周天和便边摇头边往出退,好像很失望。

  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

  “你做什么?”

  周天和很无辜:“我找左姑娘。”

  莫名其妙。

  “我不就是吗?”小左嗔怪。但周天和微微向笔砚的方向瞭了眼,继而视线又落回她身上。

  小左看去——呀!笔砚还是干的!堆积的委托还没有分类!收支乱七八糟还没整理!

  “我明白了!你是提醒我倦怠了公事!”她连忙揉搓两把脸,让自己精神,伸手抓来些委托信,边整理边向周天和解释:“昨晚一宿没睡,今天魂儿都要出窍了。你要是不来啊,我还以为我在云朵上面飘着呢!”

  周天和笑笑,他折身去桌上提了水壶,润湿汗巾,热气腾腾地递给小左,小左迫不及待地按在脸上,舒服极了。

  “昨晚和大人聊过了吗?”他问。

  “聊了,但具体情况不能告诉你。”小左放下汗巾,双眼像被风吹起涟漪的清澈湖面,总算恢复了点机灵的神色。

  她招招手,周天和侧耳凑了过去。

  “昨晚的事,你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讲出去。”

  “作为封口补偿,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周天和趁机说。

  “哟,还有条件!”小左眨眨眼:“说说看,什么事?”

  只见周天和从怀中取出一个精雕细琢的乌木小圆盒,交了出去,花香顿时扑鼻而来。

  “这是,昨天……”小左瞬时反应过来!

  逛街时,她对这款胭脂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只是舍不得花很多钱去打扮自己,所以没买。没想到师爷会专门替她买回来!

  一时间,小左分外感动,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送我胭脂,这还是第一次,你是第一个。”

  “你喜欢,我就经常送你。”周天和忽然横眉竖眼,装出一副不满的模样:“只是你要尽快开心起来——今天你一声没笑,整个街道司都死气沉沉的,平日热闹惯了的青衫们,都憋出病了!”

  他表情滑稽,小左被逗得一声轻笑,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可坏就坏在这声笑,笑之前,周天和还是周天和,笑之后,周天和就不是周天和了,似乎他的脸变得更清晰了些,模样也变得更俊俏了些。

  她心爱地把小盒捧在胸前:“那我就勉强……”

  “师爷,师爷!”窗外,牛春来的叫喊打断小左,他人还在大院里,大院似乎还有孩子在吵闹,接着,牛春来就扑进偏院,向账房奔来,趴在窗上往里瞧:“师爷,一个乞儿喊你请客,大人在哄着,哄不住啊!”

  随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在偏院门前露面了,鼻头红彤彤的,脚上趿着一双烂鞋,他跑得满头大汗,两眼荧荧,不像是要饭,倒像特意寻人来了!

  周天和顿时身子一僵,人变得很是严肃,来不及向小左告别,就匆匆拉开门奔了出去,带着乞儿离开右偏院,很快,正院安静下来。

  “搞什么名堂?还怪神秘的!”小左轻声斥责。

  她嗅嗅那胭脂,馥郁的香味中仿佛更多了丝灵气,手指轻捻,细腻腻的,几乎要渗透肌肤,进入血液中去。

  不知觉,嘴角已挂上甜蜜的笑,忽然又被余光中的一抹亮色吸引,穿过窗格向外看去,原来是墙角的几簇野草开花了。

  天气确实转热了。

  小左心情愉快,倒也没心思再在账房里久坐,伸了伸懒腰,准备出门去探李元惜。正巧,李元惜先捧着鞍鞯来偏院,绕到牲口棚去牵马了。

  她不仅捧着鞍鞯,还捧着两包药。

  “又是去见孟良平!”

  心里的纠结,小左说不出,索性只干丫鬟的活儿,出了账房挂上锁,跟去牲口棚。

  “你确定要去?”她问。

  李元惜哭笑不得:“当初硬要把我塞给孟良平的是你,这会儿不情愿我去见孟良平的也是你。”

  “我……”小左想要辩解,又一时语塞,干脆不搭理这话。

  她拔出药包,打开条细缝嗅着草药味道,见到其中切成段的一截人参,这是给人补身子用的。

  “他身子还虚,我想着给他调理调理,省得三天两头伤口再崩裂。”李元惜解释。

  “我虚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细心照顾过我。”小左撅嘴。

  “你身子什么时候虚过?”

  “身子不虚,是心虚。”小左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也罢,谁叫自己摊上这么一个主子呢。

  “主母说过,没一个女人能守得住她的嘴——你再跑月子所,被大舌头们传出生小孩的流言,对街道司和都水监都不好。”

  她收了药包,催李元惜去找装药水的暖壶,自己则去庖厨借毛老伯的小泥炉烧火熬药,一遍遍地嘀咕着:

  “等我出嫁,哼,一定要让你也做回贴身丫鬟,叫你尝尝什么叫做老妈子的心!”

  此刻,周天和跟随乞儿穿街过巷,急急地往州桥方向赶。为避免引起注意,他听从乞儿吩咐,两人刻意拉开段距离,走走停停,兜兜转转。周天和敢说,整条街除了他和乞儿,没人能看得出来他两步调一致。

  最终在一处说卦的神棍摊位前,乞儿吹响口哨,哨音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一短一长,定是暗语。

  “就在这里等。”乞儿嘱咐。又拽了拽过路行人的衣裳,讨了两个铜板,又往周遭走动,似乎不再关注他,可周天和若是稍走动一两步,那乞儿的视线准能像箭一般,穿过人群的间隙,向他看来——

  周天和算是明白了,他规规矩矩地等候在神棍摊前,心想着,这位该是鬼樊楼中地位不低的人物,掌着不小的实权。

  神棍这人修长眉,穿道袍,仙风道骨,俨然一副出世高人的派头,找他看卦的和闲来看热闹的,都围在左右,重重叠叠。

  人人都说他算卦准,周天和不信这套,他等高人算完了手上的那卦,收了三两银子酬劳,又以今日修缘已满为由,遣散众人,收好布幡,整了整衣衫。

  乞儿使了个眼色,周天和略生忐忑。他走到神棍近前,做了个揖。

  神棍打眼向他看来,眉目间精光闪烁,仿佛一眼便要看穿了他。周天和并不喜欢他这般无礼,便不卑不亢地回敬回去。

  “怎的?我面相不祥吗?”

  “知九州千丝万缕,算天下万象包罗。”神棍抓来五枚铜钱,合在手心摇了摇,展开——

  “周公子,你面相大吉,凡事皆可成。此卦,五百两。”

  生意达成,就要付酬劳。

  自从在鬼樊楼下单寻人任务后,周天和每天都做好了支付尾款的准备。他从怀里掏出张交子,递了过去,却没撤手。

  “人在哪里?”

  “东海客栈二楼海东阁。”神棍回答。他接过交子,认真验过真假,收进囊中。

  “公子拿足够买下一条粪道的钱,执着于迎合孔庆需求,想必不止图拱宸门军营一处。”神棍将拂尘换到另一边臂上枕着,像变作个商人似的,眼里顿时显印出贪婪狡诈的神色:“公子的打算,别人不晓得,我却晓得。公子有心,倘若日后协助街道司发达了,不要忘记鬼樊楼。”

  “误会了,我只是做了人家师爷,不想因为一事无成而被看低罢了。”周天和后退半步:“我与鬼樊楼的交易已经完成,希望鬼樊楼彻底忘记这事。我着急去接人,请恕先行告辞。”

  “周师爷莫急,鬼樊楼还有礼物相赠。”神棍从袖中捏出一卷纸递了过去,周天和打开看了,只不过几行字,他浑身已涔涔冒出冷汗,胸腔内却腾腾窜起怒火。

  “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街道司?”

  “不敢。这张诉状本是无耻小人为诬陷街道司,而准备投去开封府的,被鬼樊楼所知,提前截拦下来,权做小礼,送与周公子。”那人取过纸,随手一扬,像变戏法似的,诉状便焚烧成灰。

  “蛮伢等一干小子,街道司尽可用之。”神棍说道,深深拜了拜,折身潇潇洒洒地离去,那乞儿也紧跟着不见了。

  周天和杵在原地,半晌忘记动弹。

  鬼樊楼号称没有不知晓的秘密,从前他认为夸张,现在看来,的确是事实。惟愿街道司从此和它撇清关系,不会受其牵制。如果不幸,鬼樊楼言而无信,那他甘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与街道司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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