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制他死命——他是坏人吗?”
李元惜摇头:“不知道。”
“穿着夜行衣,黑灯瞎火的走黑巷,快死了都不敢求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她分析着,又不死心地问:“可能是好人吗?”
李元惜哭笑不得:“你问我,我问谁?”
小左陷入了沉思,正在李元惜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腰身一挺,激动的坐起来:
“我想明白了:一定是那坏东西害的!”
“神经,”李元惜慌忙扯回被子:“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孟良平定是受那人牵连,才差点枉遭杀身。姐姐,那人连钱塘县令都敢杀,可知是个爱惹麻烦且不知事大小的祸主。而且我听孟良平今晚很是震惊的语气,应该也是被那坏东西给骗了。你说,是不是这样?”
小左眼里,孟相公总是无辜的,即便之前认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却又替他开脱起来。老牛护犊,也情深不到她这个份上。
不过,今晚这件事,至少可见孟良平没有和“坏东西”同流合污,且对他的行为严重谴责,正派的作风的确让李元惜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能就是这样。不管真相如何,你记住,今晚这些事,包括你在街上听来的消息,万不能再向第三个人说起,知道吗?”
“我向谁说?说出去都丢人,做贴身丫鬟的我,居然对主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小左说完,气哼哼地推了李元惜一把:“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对我瞒着重要的事。”
“那得看你听不听话。”
“说的倒好像自己多叫人省心似的。”
这夜,虽然小左很是疲惫,却辗转反侧怎样也睡不着,侧耳细听,李元惜像没事人,已经睡熟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个丫鬟,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她赌气地嘟囔。
以后李元惜到底还要不要嫁给孟良平,可真是愁煞她了!
晚上没休息好,隔日各种发困。偏偏身子发困,头脑却清晰的很,稍有空暇,便忍不住就要在李元惜身上操心。
她两手托腮撑着脑袋,脑袋都昏昏沉沉地想贴着桌面。
忽然的,帐房门嘎吱一声,推门进来个人。瞳仁转过去一看,原来是周天和。
她心里一喜,想着跟他唠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周天和讲的京城大街小巷的故事,生动有趣,常把她逗得哈哈笑,这个时候不用他,更待何时?
哪知,她刚要张嘴,周天和便边摇头边往出退,好像很失望。
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
“你做什么?”
周天和很无辜:“我找左姑娘。”
莫名其妙。
“我不就是吗?”小左嗔怪。但周天和微微向笔砚的方向瞭了眼,继而视线又落回她身上。
小左看去——呀!笔砚还是干的!堆积的委托还没有分类!收支乱七八糟还没整理!
“我明白了!你是提醒我倦怠了公事!”她连忙揉搓两把脸,让自己精神,伸手抓来些委托信,边整理边向周天和解释:“昨晚一宿没睡,今天魂儿都要出窍了。你要是不来啊,我还以为我在云朵上面飘着呢!”
周天和笑笑,他折身去桌上提了水壶,润湿汗巾,热气腾腾地递给小左,小左迫不及待地按在脸上,舒服极了。
“昨晚和大人聊过了吗?”他问。
“聊了,但具体情况不能告诉你。”小左放下汗巾,双眼像被风吹起涟漪的清澈湖面,总算恢复了点机灵的神色。
她招招手,周天和侧耳凑了过去。
“昨晚的事,你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讲出去。”
“作为封口补偿,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周天和趁机说。
“哟,还有条件!”小左眨眨眼:“说说看,什么事?”
只见周天和从怀中取出一个精雕细琢的乌木小圆盒,交了出去,花香顿时扑鼻而来。
“这是,昨天……”小左瞬时反应过来!
逛街时,她对这款胭脂一见钟情、二见倾心,只是舍不得花很多钱去打扮自己,所以没买。没想到师爷会专门替她买回来!
一时间,小左分外感动,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送我胭脂,这还是第一次,你是第一个。”
“你喜欢,我就经常送你。”周天和忽然横眉竖眼,装出一副不满的模样:“只是你要尽快开心起来——今天你一声没笑,整个街道司都死气沉沉的,平日热闹惯了的青衫们,都憋出病了!”
他表情滑稽,小左被逗得一声轻笑,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可坏就坏在这声笑,笑之前,周天和还是周天和,笑之后,周天和就不是周天和了,似乎他的脸变得更清晰了些,模样也变得更俊俏了些。
她心爱地把小盒捧在胸前:“那我就勉强……”
“师爷,师爷!”窗外,牛春来的叫喊打断小左,他人还在大院里,大院似乎还有孩子在吵闹,接着,牛春来就扑进偏院,向账房奔来,趴在窗上往里瞧:“师爷,一个乞儿喊你请客,大人在哄着,哄不住啊!”
随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在偏院门前露面了,鼻头红彤彤的,脚上趿着一双烂鞋,他跑得满头大汗,两眼荧荧,不像是要饭,倒像特意寻人来了!
周天和顿时身子一僵,人变得很是严肃,来不及向小左告别,就匆匆拉开门奔了出去,带着乞儿离开右偏院,很快,正院安静下来。
“搞什么名堂?还怪神秘的!”小左轻声斥责。
她嗅嗅那胭脂,馥郁的香味中仿佛更多了丝灵气,手指轻捻,细腻腻的,几乎要渗透肌肤,进入血液中去。
不知觉,嘴角已挂上甜蜜的笑,忽然又被余光中的一抹亮色吸引,穿过窗格向外看去,原来是墙角的几簇野草开花了。
天气确实转热了。
小左心情愉快,倒也没心思再在账房里久坐,伸了伸懒腰,准备出门去探李元惜。正巧,李元惜先捧着鞍鞯来偏院,绕到牲口棚去牵马了。
她不仅捧着鞍鞯,还捧着两包药。
“又是去见孟良平!”
心里的纠结,小左说不出,索性只干丫鬟的活儿,出了账房挂上锁,跟去牲口棚。
“你确定要去?”她问。
李元惜哭笑不得:“当初硬要把我塞给孟良平的是你,这会儿不情愿我去见孟良平的也是你。”
“我……”小左想要辩解,又一时语塞,干脆不搭理这话。
她拔出药包,打开条细缝嗅着草药味道,见到其中切成段的一截人参,这是给人补身子用的。
“他身子还虚,我想着给他调理调理,省得三天两头伤口再崩裂。”李元惜解释。
“我虚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细心照顾过我。”小左撅嘴。
“你身子什么时候虚过?”
“身子不虚,是心虚。”小左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也罢,谁叫自己摊上这么一个主子呢。
“主母说过,没一个女人能守得住她的嘴——你再跑月子所,被大舌头们传出生小孩的流言,对街道司和都水监都不好。”
她收了药包,催李元惜去找装药水的暖壶,自己则去庖厨借毛老伯的小泥炉烧火熬药,一遍遍地嘀咕着:
“等我出嫁,哼,一定要让你也做回贴身丫鬟,叫你尝尝什么叫做老妈子的心!”
此刻,周天和跟随乞儿穿街过巷,急急地往州桥方向赶。为避免引起注意,他听从乞儿吩咐,两人刻意拉开段距离,走走停停,兜兜转转。周天和敢说,整条街除了他和乞儿,没人能看得出来他两步调一致。
最终在一处说卦的神棍摊位前,乞儿吹响口哨,哨音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一短一长,定是暗语。
“就在这里等。”乞儿嘱咐。又拽了拽过路行人的衣裳,讨了两个铜板,又往周遭走动,似乎不再关注他,可周天和若是稍走动一两步,那乞儿的视线准能像箭一般,穿过人群的间隙,向他看来——
周天和算是明白了,他规规矩矩地等候在神棍摊前,心想着,这位该是鬼樊楼中地位不低的人物,掌着不小的实权。
神棍这人修长眉,穿道袍,仙风道骨,俨然一副出世高人的派头,找他看卦的和闲来看热闹的,都围在左右,重重叠叠。
人人都说他算卦准,周天和不信这套,他等高人算完了手上的那卦,收了三两银子酬劳,又以今日修缘已满为由,遣散众人,收好布幡,整了整衣衫。
乞儿使了个眼色,周天和略生忐忑。他走到神棍近前,做了个揖。
神棍打眼向他看来,眉目间精光闪烁,仿佛一眼便要看穿了他。周天和并不喜欢他这般无礼,便不卑不亢地回敬回去。
“怎的?我面相不祥吗?”
“知九州千丝万缕,算天下万象包罗。”神棍抓来五枚铜钱,合在手心摇了摇,展开——
“周公子,你面相大吉,凡事皆可成。此卦,五百两。”
生意达成,就要付酬劳。
自从在鬼樊楼下单寻人任务后,周天和每天都做好了支付尾款的准备。他从怀里掏出张交子,递了过去,却没撤手。
“人在哪里?”
“东海客栈二楼海东阁。”神棍回答。他接过交子,认真验过真假,收进囊中。
“公子拿足够买下一条粪道的钱,执着于迎合孔庆需求,想必不止图拱宸门军营一处。”神棍将拂尘换到另一边臂上枕着,像变作个商人似的,眼里顿时显印出贪婪狡诈的神色:“公子的打算,别人不晓得,我却晓得。公子有心,倘若日后协助街道司发达了,不要忘记鬼樊楼。”
“误会了,我只是做了人家师爷,不想因为一事无成而被看低罢了。”周天和后退半步:“我与鬼樊楼的交易已经完成,希望鬼樊楼彻底忘记这事。我着急去接人,请恕先行告辞。”
“周师爷莫急,鬼樊楼还有礼物相赠。”神棍从袖中捏出一卷纸递了过去,周天和打开看了,只不过几行字,他浑身已涔涔冒出冷汗,胸腔内却腾腾窜起怒火。
“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街道司?”
“不敢。这张诉状本是无耻小人为诬陷街道司,而准备投去开封府的,被鬼樊楼所知,提前截拦下来,权做小礼,送与周公子。”那人取过纸,随手一扬,像变戏法似的,诉状便焚烧成灰。
“蛮伢等一干小子,街道司尽可用之。”神棍说道,深深拜了拜,折身潇潇洒洒地离去,那乞儿也紧跟着不见了。
周天和杵在原地,半晌忘记动弹。
鬼樊楼号称没有不知晓的秘密,从前他认为夸张,现在看来,的确是事实。惟愿街道司从此和它撇清关系,不会受其牵制。如果不幸,鬼樊楼言而无信,那他甘愿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与街道司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