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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莽汉子不坏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551 2024-11-12 21:29

  夜长梦多,周天和这一路,半步也不敢再停歇,直奔东海客栈,告客栈小二说自己来寻人,再上到二楼,找到一扇门,匾额上刻着“海东阁”三个遒劲大字。

  听到有人敲门,屋里很是慌张,脚步凌乱,碰碎了茶器,小二惨叫,周天和赔了他二两碎银子,吩咐一两赔茶壶,另外一两催他再去周急快家赁马行赁匹适合女子乘坐的矮马来。

  小二走了,周天和隔着门窗连忙解释:“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京城街道司的师爷。街道司是公家衙门,我不会伤害你的!也正是我,托人找到你,并带你到京城的。”

  不想,他这一说,里面的人愤怒到声音都跟着颤抖:“是你!派了那些暴徒,把我强掳了来?你要做什么?你再不走,我就要报官了!”

  “强掳?”周天和懂了,鬼樊楼定然是蛮横地去抢人了。他心生愧疚,不过,正事还是要办的。

  “姑娘有没有想过,那群人强掳你,为什么没人替你出面报官?就连养护你长大的妈妈,也不敢声张?”

  里面像是挨了霹雳一击,沉默着。

  周天和摇摇头:“姑娘,你是否还记得你六岁之前的名字,叫孔丫头。你是否还记得你有个爹,叫孔庆?”

  许久,门闩抽动,屋门从里面慢慢打开了。

  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下,是张端庄优雅的面庞,虽然三十余岁的年纪,但风姿绰约。

  这样“仙气儿”的女子在京城并不少见,尤其在一个地方奇多——桃花洞。

  桃花洞集中租住着些落魄的艺伎。往往她们到色衰珠黄的年纪,也很难改变那从小练出来的气质。

  尽管害怕和紧张让孔丫头浑身哆嗦,气质也没改变半分,想来,小时候也肯定受到常人难以忍受的严格教养。

  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过得不好,就会想家,想爹娘。这也是孔丫头为什么愿意开门的原因。

  她的拳在袖筒里攥着,握紧的钗子随时准备冲出去保护自己。另一只手则放在门上,只要周天和身子稍动弹,就会掌控着那扇门,“吱呦”地关合几寸。

  她期待着一个解释。

  周天和躬身作揖:“此地不宜久留,其中的故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姑娘如果愿意聆听,不如随我一起先回街道司。街道司管勾大人和账房先生,都是比你年纪小的女子,有她们在,你会自在些。”

  孔丫头思忖再三,跟随周天和走出客栈,小二恰好赁来了矮马,丫头坐上马背,伸手挡了挡额前的阳光,稍微适应后就放下手,由周天和细心牵引着,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奔赴街道司。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丫头成长的地方和京城相距不远,风俗人情却很是不同,街道上百工繁荣,气氛活跃,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军巡铺又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孔丫头的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这就是街道司了。”周天和在衙司门前勒马。院里吵闹的声音传到院外,让孔丫头再次想起被鬼樊楼的蛮徒支配的恐惧,周天和来不及解释安抚,从院里就奔出两个大汉来,其中一个尤其魁梧健壮,抓住另一个青衫,扬起铁锤般的拳头,吼声如雷:

  “丫,俺把单子交给你保管,你居然敢弄丢!说,是不是拿它擦腚了?”

  孔丫头见了,二话不说,从周天和手里抢缰绳,想要逃走。

  她夸张的动作吸引了雷照注意,他扑到马前,两只铃儿似的圆眼瞪着她:“怕个甚,俺又不是老虎!都是自家兄弟,俺就是瞎咋呼两拳,你安心着,要做甚就去做甚。”

  同时,那个青衫在衣服里摸来摸去,总算是在衣服的夹层里摸到“弄丢”的单子,雷照瞭了眼,交给周天和,挺胸叉腰,满是炫耀的神气:“你瞧,俺就是个凭本事吃饭的汉子,这么多的单子,正要交给左姑娘嘞。”

  “错了。”周天和戳着单子上歪歪扭扭的大字,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是吴大娘,不是吴大狼,天下哪有大狼种地的?狼是犭部,娘是女部,你记好了,这样写。”

  雷照虽然嘴上不承认,可一月多来和周天和共事,让他打心底对周天和的固有看法改观。他囧着脸,认真地跟着周天和的手势画着:“狼,娘!”

  他笨拙的动作竟逗笑了孔丫头,雷照很难为情地挠挠头:“狼狼,不,娘娘不要取笑了,俺们都是些刚学写字的粗人,不比你精巧。你要有力气活就吩咐,俺雷照是个热心肠,能帮得上手。”

  原来,这些汉子不坏。

  学会“女”部后,雷照调头奔回正堂,趁着记忆的新鲜劲,赶紧拿起桌案上的笔墨,对着单子上的错字涂涂画画。

  “那是我们衙司最喜欢闹腾的青衫,叫雷照,负责粪肥售卖。”周天和介绍,引着孔丫头进了衙司。他看得出来,孔丫头对街道司心生好感,第一印象很是不错。如此说,雷照非但没坏事,还起到好作用,真是坏事做成好事。

  “姑娘,这边请。”

  正堂内,小左正整理核对着雷照的预售单子,李元惜也从冷院回来了,着手处理城门税务官送来的委托,两边都忙得很。

  小左余光里瞭到孔丫头,再看周天和小心翼翼待她的模样,顿时想起那个被拐走的可怜小姑娘。

  她欣喜地打了个招呼,招呼孔丫头随便找地儿坐,不用拘束。

  人生地不熟,孔丫头规规矩矩地坐在侧面的一排椅子里,对这里的一切都细细打量,细细地听。

  令她意外的,果真像周天和说的那般,无论街道司的管勾还是帐房先生,都是比她年轻的女子,刚才同她讲话的那个,灵巧和气,另一个做事果断迅疾,半分都不想耽搁时间。

  税务官原本想客套两句,都被她不留情面地斥回,说什么“无聊话不要多说,没用事不要多做”。

  真是有意思。

  周天和上茶时,她问起,哪个是管勾,哪个是帐房先生,一一得到介绍。

  她听来的,税务官到访是因为希望街道司调人帮忙抓鸡。

  鸡怎么会在街上乱跑呢?

  因为税务官在进城售卖的货物中查到走私盐,盐贩逃跑时故意打开别家车上关着鸡鸭的笼子,让各处飞腾的鸡鸭扰乱税务官的追捕。

  城门前一片混乱狼藉,真真是一地鸡毛,税务和铺兵应付不来,只好求助街道司。

  难道街道司平时也要做这种事?

  “只要街道上的,多少都在我们辖管范围内。”周天和笑说,孔丫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她坐直了身子,陷入惊恐中:“是不是我的……生父,给街道司惹了大的麻烦?”

  “想多了,你生父要真能给街道司惹麻烦,倒也不用师爷隔山隔海地去拉拢人情了。”李元惜插话。

  孔丫头惊疑地看着她——她从没见过说话这样直白的女子!在她身上有股坦坦荡荡的侠气和自信,仿佛已经确信自己想做的事一定会成功。

  为之眩目,多年来,她多么渴盼自己也拥有这样坦然面对生活的勇气和态度。她私心暗暗想着,李元惜的爹娘一定深爱着她,因为这样的勇气,没有爹娘的早期宠信,又如何给后来的性格养成夯基呢!

  对比早早地离开爹娘,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行事的自己,孔丫头不禁湿了眼眶。她眨眨眼,用一丝东拼西凑的可怜的自尊与之对抗:“你是说,我是人情?”

  “呔,你好端端的女子,怎么会是人情?”雷照憋不住地抢先说。他这一声打雷般的声响惊了大家一跳。

  “雷大哥,我以为你早走了。”小左说,雷照顿时转过身去拨弄着自己带回来的单子:“俺还要琢磨点东西,你们聊,俺不妨事。”

  “那就不要多插嘴。”李元惜制止他说,雷照顿时囧红了脸。

  “俺娘说,俺从小肚子里就关着一窝话,俺嘴唇一哆嗦,话就携家带口地逃出来一串。大人放心,俺这回咬紧牙关,不教它跑出来!”

  孔丫头又被雷照逗笑,正堂里的气氛总算是缓和轻快很多。

  “好,那你就咬紧牙关,不要碍事。”李元惜好笑地说,转而便把街道司要筹办粪场的来龙去脉都详细给丫头说了。

  她讲话直白,有一说一,说到末了,忽然来了要紧事要处理,她只得外出去做事,衙司内的公务先与周天和交接了,又嘱咐小左早些安顿孔丫头去寝房休息,随后道别孔丫头,走出门去。

  “你别介意,我家姐姐是军户出身,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气。”小左安慰她说。

  “我觉得她很好,我很喜欢她。街道司本就是在为京城做好事,如果我一家真能顺利团聚,于情于理,都理应帮忙。”孔丫头抓住她的手,心急地求她:“左姑娘,劳烦你再多给我讲讲,你见到的我爹我娘是怎样的人。”

  “好,咱们去后院寝房里聊,省得待在这里的汉子半天不挪脚,误了干正事。“小左故意说给雷照听,随后拉着丫头一起,出了正堂,过垂花门去后院了。

  这天,小左和孔丫头促膝长谈,先是聊爹娘,再聊自己的经历,相谈甚欢,不知觉间竟至午夜。

  丫头精神十足,不想睡觉,听到前院仍有吵闹声,突然门外“嘭”地一声响,惊得她立时坐了起来。

  两人赶紧搭了衣服出门去——刚拉开门,就见雷照拉着一条火链子闯进垂花门来了。

  “左姑娘,快看,好不好玩?”

  雷照叫嚷着,不由分说,把那条火链子交到小左手里——那是根细竹竿上挑着条沾了火药的火捻子,点着火后就劈里啪啦朝四处溅火星子。

  小左喜欢这种闹腾,把衣衫往紧一拢,跳到院子里欢快地放起烟花来。

  “你哪里来的这些个东西?”她问。

  雷照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俺去乡下时,碰巧遇到家烟火作坊,听着咱街道司名声好,俺雷照踏实实在,心地善良,憨厚淳朴,是个难得的好人,所以就给俺强送了许多。”

  小左耳朵听着,心里却作怪:说事便是说事,怎么还夸起自个儿来了?而且这话听着,有点像媒婆的说辞。难不成那乡下烟花作坊是个媒婆开的?

  “这里还有!”董安站门前招呼:“雷子不知咋回事,看女子们耍烟花耍得开心,差点要把老汉一车烟花都买空了!”

  雷照一听,扑上去就打他:“谁买空?分明是老汉送俺的,你不要瞎说胡话!”

  “你不说清楚,这烟花,咱就不放了。”

  经董安一闹,小左心知,前头作坊强送的说辞,定是雷照在吹牛皮说大话,为了叫他说出真话,作势唬他,就要扔掉手里的火链子,雷照慌忙止住。

  “左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俺就是听那孔小娘子的遭遇,听得实在不忍心,想使点花招逗她开心嘞。”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向孔丫头偷瞥了一眼:“今日白天你们接待孔姑娘时,俺恰好也在。俺是个实在人,平生与俺娘相依为命,知道女子的不易,最见不得她们受苦,这才……才……”

  他狠跺一脚:“嗐,反正就是这么个事儿,我说完了,东西丢你们玩,俺累了,先去歇息了!”

  雷照自顾自地说完,倒像是受谁欺负了,气冲冲地掉头走了,董安学起他跺脚的样子,小左被逗得捂嘴疯笑,回头看孔丫头,正捡起雷照撂下的烟花,点燃了,看它火星乱蹦。

  “我现在明白了,你两个女子在这百十来个汉子间生活,为什么不怕。他们确实都是些好人。”她向小左笑笑:“这个黑乎乎的黑熊一样的雷照,尤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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