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惜恍然大悟,昨日探渠时,京城一百五十万人口并非人人俱在家中,也并非人人都注意到鼠患,以至于望火楼上的青衫子根本看不到混乱!
“快,快去开门!”
真乃天无绝人之路,刚才她还在想自己没办法出力帮忙作图呢,机会这就来了。
大门一开,百姓鱼贯而入,每个人都情绪亢奋,表情极为夸张地向她介绍,多大的老鼠,多稠密的老鼠,多脏的老鼠,多臭的老鼠,多么疯狂地钻出他们平日忽略了的那些地方,奔去什么地方,带来怎样麻烦的后果。
“李管勾,听说孟水监把鼠见愁运回街道司了,你分我们些吧!”百姓们祷告。“会有,都会有的。”李元惜见有人竟然找到装着草汁的粪桶,私自去开,她慌忙跑过去拦阻。
“大家理解,并不是有了鼠见愁大家的问题就解决了。大家分成两组,只需要鼠见愁,自己能解决问题的,向我左手站,自己解决不了的,鼠患造成严重后果的,向我右手站。百姓无论左右,大家都请耐心向街道司登记自己的问题。行动起来!”
鬼樊楼以为他烧毁了地图就可高枕无忧,哪里会料到,百姓对鼠窝绝不会容忍。从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偶尔跑出来几只老鼠也就算了,但有麻衣巷和新郑门大街街道坍塌的先例,他们心神惶惶,生怕自己脚下就是被掏空的暗渠,人在家中睡,忽然就屋毁人亡。
青衫子们协助将百姓分成两队,说是两队,百姓首尾相连,竟也挤满了大院,更何况仍有百姓源源不断地挤进来。
要登记就得会写字,这时候衫子不分职阶,谁会写字谁上,务必要把所有百姓的所有委托,事无巨细全部登记在册。可这部分青衫子并不多,幸而街道司平日结识的好朋友不少,之前郭恒老师傅看到街上禁军探渠的大动静,就撂下投壶的游戏,赶来街道司帮忙,这会儿正好能搭把手;黄尖嘴把茶坊交给小二打理,自己带着笔墨纸砚前来帮忙,还有左邻右舍,甚至太学的学生也三五成群挤进街道司……
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一桩桩委托被登记在册,面对百姓们急切的担忧,李元惜也亲口向大家承诺,街道司的青衫子人力充足,一定会尽快填埋这些支撑不住路面的坍塌的暗渠,大家送来的这些委托最后都要桩桩件件解决到位。
“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老鼠吃了人!”她承诺。
也不知用了多久,李元惜一个不爱写字的人,毛笔用秃了三支,才终于换来越来越安静的院子。她抬起僵硬的脖子看去——百姓已经走完了,郭恒和黄尖嘴等再纸笔面前写了一天的人,全部满身疲惫,捶打着腰背。
月亮爬到了夜幕正中·央,凉风轻起,在木讷的头脑中挤出一条条清澈的缝隙。
李元惜本想宴请众人,众人却没心思吃饭,她只得租赁了马车,送众人先回家去,容日后再宴请答谢。
她既饥渴又疲惫,脑子里麻麻木木,勉强提起精神先去探视教头,吴夲告诉他,教头恢复很好,只是还欠缺休息,这会儿又睡过去了。
如此,她便放心了。
牛春来早把青衫子们标记出来的暗渠栅口整理完毕,这会儿也在后院帮忙。吴醒言累得头晕脑胀,歪在椅子里睡觉了,孟良平和周天和也已搁笔,他们已尽全力绘出了所有记忆中的路线和栅口,但是,一来探渠本来就未完整,二来,记忆原本有限,因此地图并不完整。
他们将希望寄托在李元惜带来的委托上,几本厚厚的册子看上去足够吓人,却让两人欣喜若狂。
“有了它们,咱们应该就能掌握鬼樊楼的全部暗渠了!”周天和说着,起身就来搬东西,可能起身太快,他竟有些眩晕,不得不赶忙扶住桌子。
他的动静又催醒吴醒言,尽管背部烧伤的皮肤时时带来疼痛,因为太累,他经不知不觉睡着了。
桌上的一张地图已经绘出了许多明暗有别的线条,数个栅口都用红笔标记。仅看到这副不完整的暗渠图,就叫人心惊胆战,吴醒言更是在地图面前瞠目许久。
“这就是鬼樊楼啊,”他感叹:“诸位,我今日才知,咱们都曾是蛛网上的蝇虫啊!”
“孟水监,从前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我认为,你真特娘的是天纵奇才啊!”吴醒言笑着说道,又欣赏地拍拍周天和的肩膀:“后生可畏,我大宋遍地人才。活地图,我再不敢认为这个名号是狗屁夸张了。”
“呀!”李元惜惊叫:“文邹邹的大理寺少卿竟然也会骂脏话。”
吴醒言甚是难为情,为自己开脱:“脏话好,脏话最性情。”
众人·大笑,稍微轻松了一回。
“大家先休息片刻,吃点东西。”李元惜招呼牛春来帮忙去倒腾些吃食来,她实是没力气再走动了。
巷内由远及近地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提示众人已到三更时分。
深更半夜,哪有什么热腾腾的饭菜?若要抓紧时间,只能拿些残羹冷炙将就,然而对饥饿的人来说,这饭菜依然是美味佳肴,食之倍觉精神。
小憩片刻后,孟良平分了些提神醒脑的薄荷油,叫大家涂抹在太阳穴和鼻下人中位置。
“时候不早了,但为着暗渠地图顺利出世,大家再坚持。”
新的计划是,李元惜和钱飞虎负责诵读登记好的委托,孟良平、周天和负责在各自的地图上寻找并做标记。
这些委托的要领在于地址记录十分详细,哪条街哪个路段哪座院子哪个角落,地图上不需太详细,只讲到路段便好。
至于吴醒言,因为五更时便要去上朝,向官家说明探渠情况,他务必养好精神,不得继续劳累下去,所以就在客房中歇息了。
李元惜与钱飞虎两个一方讲罢一方继续,两个轮流,嘴里讲得飞快,手中翻页飞快,孟良平、周天和两人则找到这些位置,拿朱笔在地图上点着。
灯油续了两次,院内弥漫着浓浓的焦脂味,地图上像织了蜘蛛网,看得人眼花缭乱,红彤彤的栅口像飞扑到蛛网上的蝇虫,密密匝匝的。
五更时,吴醒言被迫先行告别,好在朝堂上向官家汇报探渠情况,以及鬼樊楼杀人、盗图的事件。
孟良平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在朝堂上说漏嘴,暴露了这张眼下正在绘制的新地图。目前,它便是他们需要守护的最高机密,在交到官家手上前,不得有任何危险。
送走吴醒言后,几人又忙到天大亮,才总算把两摞委托全部搬到地图上,此刻的地图,暗渠的线条和栅口的红圈已经覆盖了整座京城,可以说,暗渠已经尽在掌握。
怎能不叫人兴奋!
怎能不叫人激动!
钱飞虎抱着周天和又叫又跳又笑,孟良平也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沉迷地望着这副地图,好似已经看到了清剿鬼樊楼的曙光。
李元惜只觉得胸口满满的,好像有无数蝴蝶在扑腾着翅膀,只要她张嘴就要飞出来。她走到孟良平身边,与他并肩坐一起,握着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把疲惫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孟良平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有无数甜蜜缠绵其中。李元惜心中疾呼:完了!她对孟良平的感情,好像有了母亲对父亲的影子。
“那——”
钱飞虎忽然举手,指着地图:“鬼樊楼在哪儿?”
这话如同一道雷劈,击碎了晴空万里和鸟语花香,顿时,所有人的面上都遮上一重乌云。
是啊,暗渠都画出来了,鬼樊楼在哪儿?
“玉相公说,即使我们找到全部暗渠,也不可能找到鬼樊楼,难道是因为暗渠与鬼樊楼完全独立吗?”李元惜自问,周天和立刻否决:“不可能完全独立,之所以避免与暗渠四通八达连接太多,是为了保护鬼樊楼本部的隐秘,避免其陷入危险境地,但是,毕竟消息要从各处暗渠汇总进入鬼樊楼……我猜测,鬼樊楼周边,一定有暗渠,不过是比较稀疏罢了。”
孟良平也回忆着:“我去过鬼樊楼,附近并没有沟渠的臭气,说明它不仅远离沟渠所在,更有许多通风口,这些通风口,为掩人耳目,可能设置在民宅甚至官衙之中。甚至可能不在地面设置,而在一堵墙,或是其余什么地方。”
李元惜看向钱飞虎——不知刚才孟良平说出的这段话,对钱飞虎有什么影响,毕竟在他眼中,孟良平简直是西天圣佛,人格纯净圣洁,绝对不可能与鬼樊楼有染。
但她到底是小瞧了钱飞虎,后者仅仅惊愕片刻,便接受了事实,反倒安慰她:“李管勾,大理寺和皇城司都暗中调查大人,官场和民间都传出了些流言蜚语,我……我其实也能分辨一二。大人不过是被丁若可老贼蛊惑陷害了,我钱飞虎跟的大人,还是我心目中的好官!”
孟良平笑笑,他必是感到十分欣慰,所以才满怀温柔。随即,他神情变得严肃,回归到正事上来,他在地图上指出几个位置来:“你们看,这几个地方,几乎没有新修的暗渠,十分隐秘,又因为旧的暗渠坍塌,便在地面上挖了明沟,通向河道,也避免了恶臭,符合我记忆中的鬼樊楼。如此,对于地下来说,这几处都是修建鬼樊楼的极佳之处。”
“那要如何准确判断它们的位置呢?”李元惜追问。
“根据我的印象,鬼樊楼地处北面,这点,根据咱们在开封府时,见到小骡子往来鬼樊楼传话,是从北面跑过来的可以证实。”孟良平接着说道:“至于北面哪个方位,东北、西北、正北?因为拐弯抹角的暗渠太多,我无从知晓。”
“应该是正北。”周天和一锤定音,手指用力戳在地图正北的位置。他在所有人眼中看到了慌乱和惊恐。
“师爷,你想清楚……”李元惜提醒,周天和很确定自己的想法:“我想清楚了,鬼樊楼的位置,只可能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