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左焦虑地说道:“吴夲在给我仲楼时,教我如何分辨这种中毒的迹象,教头因为毒性过大,伤身过重,他随时会有性命之危。”
“仲楼已经用完了!”她补充说:“吴大夫那里还剩一小块。我去取药!”
小左起身就走,李元惜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腕子。街道司刚发生如此变故,这时候放她一个弱女子去取药,危险极大,她不放心小左去,偏偏小左清楚吴夲的住处。
“我陪她去!”周天和自告奋勇,孟良平立时阻拦:“你不能去。飞虎,你去。”
“俺去!”雷照挤开人群,拍着胸膛:“左姑娘,只要有俺一口气喘……”
“我去。”钱飞虎惊喜地向孟良平解释:“大人,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讲过的一位神医——他用药诡怪,专治疑难杂症?”
孟良平被他这样提醒,惊奇地望着他:“难道这位神医就是吴夲?”
钱飞虎喜笑颜开:“吴夲每次进京,都喜欢租住一个地方,左姑娘,可是敦明坊石花巷倒数第二家的左偏房?”
见小左神色惊奇,钱飞虎便十分肯定:“找我没错,即使今天不为街道司寻吴大夫,我也得亲自登门去见他!”
钱飞虎转身要走,刺鼻的气味就钻入鼻腔,李元惜拉着一桶鼠见愁草汁来到偏院,将一瓢草汁一滴不落全数泼洒在他和小左身上。
“快去。”她催。
“好!”
钱飞虎语气坚定,这一瞬,李元惜看到的仿佛不是都水监的一个普通衙役,而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周天和亲自为他二人牵马,叮嘱二人,一定要平安回来。他眼神中对小左流出的浓情蜜意哪里能藏得住?小左亦有感知,红着脸点点头,驱马匆匆出门去了。
“其他人,”孟良平交代青衫子:“立刻把街道司所有关于京城的地图全找出来送到这里,犄角旮旯也不要错过!快去!”
“还有,给我找身衣裳。”吴醒言藏在账房里,低喊着嘱咐孟良平。
李元惜本想将教头先抬进屋内避开日头,然而,她见教头脸色似有些青紫,好像有人掐着他不叫他呼吸似的,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这是窒息之相。
她捏住教头下颌骨,毫不费力就打开了他的口齿,却见他舌头立刻突出口腔外,肿胀得厉害——真是要命!
教头毕竟是他的忘年交,千里迢迢赶到京城来找她,更是在街道司任劳任怨地做她的跟班,如今却被鬼樊楼毒害,昏迷不醒,李元惜怎能心里不急?
看来这一次鬼樊楼投毒,是下了狠招!若留这条舌头继续肿胀下去,堵住喉咙,教头绝难呼吸,恐怕真要被自己掐死。
必须让他呼吸!
李元惜拿定主意,她需要一截空心管,可除了周天和的细管竹笛,她一时想不出什么东西还可以拿来用。
周天和倒也痛快,二话不说贡献了自己的乐器,李元惜随即叫住送来地图的青衫,吩咐他们拿来热水、酒、火碳。
她从怀里摸出弯刀,准备好。
青衫子端来了滚烫的热水,蒸汽也烫手,李元惜竟也敢伸手进去,撩起些水泼洒在教头脖子上,搓洗几下,洗去污垢灰尘,再把刀放在火炭上过一次火,拿酒再冲洗一遍脖子和刀,她摸清楚喉管位置,随即果断下刀。刀尖切入肿胀的喉管,顿时漫出黑红的血。众人不敢细看,不约而同都扭过头去。
李元惜将竹笛浇了一遍酒,插进切开的喉管中,随着一声怪异的声响吹起,教头鼓起的胸膛终于慢慢泄了下去。
李元惜松了口气,只觉两眼昏花,疲惫至极。眼下教头远没有摆脱危险,李元惜焦急地等待着小左回来,只有吴夲有解药,可是,万一找到了吴夲,教头却等不及,又该怎么办?
难道去找鬼樊楼索取解药?她心里盘算着自己有多少能与鬼樊楼谈判的余地——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幸亏苍天庇佑,小左和钱飞虎在前往墩明坊的路上巧遇吴夲了。彼时他正要出去卖药材,当然,小左和钱飞虎当街就把他掳回街道司。
钱飞虎欢欢喜喜,跑回正院扯开嗓子报喜:“大人!管勾!人找到了!快!神医吴夲找到了!”
李元惜顾不上行礼,一把拽过那中年药农,紧往偏院跑:“快,你快救人!”
吴夲也不含糊,到教头身前把脉看舌,随后草书急笔药方,再对着药方斟酌片刻,打开药篓,取出几样药材,交代李元惜去煎药。
“我来。”小左接过药材,转身去了庖厨,钱飞虎马上协助烧火扇风。
在等候汤药的时候,为暂缓毒性周身发作,吴夲又在教头双耳之后划开血口,放血入药,又拿棉花浸了一种膏状的药,塞于教头的鼻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诠释钱飞虎提到的诡怪,但他却做得有条不紊。
之后,教头被抬入房中,喂服汤药后,吴夲断定,他今夜便可苏醒。
救命之恩,李元惜不知该如何回报,方才鲁莽拽人家来诊治,这时她毕恭毕敬地行礼致谢,将其礼让上座。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吴夲的样貌,其眉目慈善,爽朗洒脱,衣着简朴,看上去就是个常年风吹日晒的寻常药农。
聊天之中,李元惜了解到,吴夲乃是福建路泉州府同安县白礁乡人氏,福建沿海,经常有他国的药商去卖药,吴夲从他们那里学来了很多南国的用药之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汇一体,自成风格。
“有吴神医在,任何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钱飞虎喜滋滋地夸耀,吴夲很是谦虚,以为中原只是缺少些对症的好药材,并非大夫真治不了这些病,而他不过是恰好有这些药材罢了。
南国人讲,毒物百步内必有解毒药,这仲楼就是生长在蜈蚣栖身之所的药材,解毒主要用块茎,中原大夫更是未见之。
“蜈蚣?”李元惜惊异:“吴大夫,难道鬼樊楼用的,就是这种蜈蚣毒吗?”
“正是。”吴夲解释,此蜈蚣毒能麻痹人神经,松弛人肌肉,是故,中毒轻者,肢体无力,凭靠肌体自愈,十天半个月即可苏醒,中毒重者,可猝死。教头幸而壮年,身体强壮异于常人,李元惜又及时为他开了气口呼吸,他才得以抵挡毒药片刻。吴夲怕的是,自己到底耽误了时间,即使教头苏醒,可能也会落下病根。或是痴呆,或是残废,实不好判断。
李元惜起身,对吴夲躬身抱拳行大礼,把吴夲惊了一跳。
“李管勾,你这是为何?”
“实不相瞒,鬼樊楼现困着三十四名禁军,元惜想救他们安然回来,指望鬼樊楼主动归还,万不可能,只能下鬼樊楼亲自去救,可是,鬼樊楼善使此毒,我又该如何避免?”
吴夲连忙将她扶起:“惭愧惭愧!李管勾心系普通士卒性命,甘为之冒生死大险,我吴夲怎敢不效力?只是仲楼已经用尽,李管勾能否给我些时日,我可在药材商那里寻些可替代的药材。”
李元惜大喜过望:“有着药材吗?”
“有,但价格昂贵。”
“吴大夫尽管去寻觅,纵使千金,元惜亦当痛快付清,绝不拖欠。只是,你屡次为我们解毒,鬼樊楼定已注意到你,恐怕会伤害于你。”
李元惜愁上心头,小叔去外地请小骡子进京,教头又是昏迷中,街道司的青衫子只会防身的几招功夫,哪里能保护得了别人?她已到无人可用的境地,谁来保护吴夲?
“李管勾勿忧。”吴夲瞭了眼床上的教头:“待他醒后再说吧。”
也只能如此了。
她还有件困惑的心事,想向吴夲求教,那便是这蜈蚣毒的下毒方法。她与孟良平在冷院中毒实属诡异,而数千禁军在暗渠中毒,更是可用恐怖来形容,她对鬼樊楼下毒方式一无所知,唯有一条不知是否可称得上线索的线索,就是老鼠。
可吴夲只了解解毒,并不了解下毒,因此,李元惜仍旧没有寻得答案。
她这边安顿着教头与吴夲,账房那边,丢失地图并未让孟良平、吴醒言、周天和三人挫败难过。
“他是有备而来,街道司已不安全。”孟良平分析道,将青衫子们收集来的东京地图发给他们,鼓励吴醒言和周天和:“我们必须尽快把头脑里的东西搬到纸上去,变成新的地图,并且把新的地图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上去。”
“孟水监,你有这样的打算,应该早早告诉人,害人虚惊一场!”吴醒言总算是理解了孟良平的良苦用心,街道司探渠得到地图后,鬼樊楼一定会千方百计抢走,这些地图很可能留不住,既然留不住,不如将计就计,拖延一点时间,把地图搬进脑子里。这需要对自己多大的信心啊!
他由衷赞叹:“孟水监,周师爷,倘若咱们三个真绘出了新的地图,那全国上下,恐怕再无人敢称强记高手了!”
“吴少卿言重,山外青山楼外楼,切莫轻看他人。”孟良平自谦道。他们的计划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而这账房已经破破烂烂,不能抵挡风吹日晒,不如索性搬去后院,就在槐花树下绘图。鬼樊楼这次满载而归,应该暂时不会再来街道司寻麻烦,后院那敞亮地不见得危险。
大家说干就干,趁着记忆新鲜,还未流失,便匆匆提脚赶去后院,有人铺地图,有人研墨,摆出大干一场的架势。
笔尖润墨,三人都憋着一口气似的,在地图上画线勾圈,大战乾坤,把记下的东西都用笔重新勾画出来。
大黄好似嗅到了孟良平的气味,拖着被绑扎的腿来后院寻找。李元惜从偏院出来时,见它距离垂花门仅一步之遥。
她清楚吴醒言害怕见狗的毛病,这时候倘若被吓乱了心神,便是大事不好。她抱起大黄,正巧见到从垂花门前经过的牛春来,便把大黄交给他抱去别的院子,锁在屋里别叫出来。
她记得周天和曾调牛春来一起去望火楼,便交代他立刻去集结所有去过望火楼的青衫子去偏院,回忆他们标记的暗渠栅口,再绘制到地图或是纸张上。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记录已经发现的暗渠路线和栅口,好让这几日的筹备和行动不至于浪费。
炽热的阳光蒸烤着李元惜,使她觉得皮肤紧巴巴地几乎包裹不住肌肉和心跳。
街道司外的吵闹仍在继续,她心神不宁,锁好后院后,准备去开门迎客,恰好
雷照匆匆忙忙回来与她复命,这些百姓委托之事有大有小,小的,是向街道司求一点驱鼠的鼠见愁草汁,家中院中的那些出鼠的窟窿自己就能修补,大的,则是老鼠刨坏了墙或是挖空了路,总之,面临着以百姓之力很难复原的困难。其中最夸张的,是自家地窖出鼠后,地窖后直到连接街道的小路全部坍塌。
“禁军没有去吗?”她吃惊问他。
“没有。”雷照说道,“那一片的地图恰好有俺一份,俺当初没发现那儿有什么混乱。百姓说,咱探渠时他们正好举家外出游玩,回来时就见这糟心事了。”
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