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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柳堤送文雄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248 2024-11-12 21:29

  转天,丁府密室内,父子两又聚一起。

  奸细逃出监牢,身死破庙附近,慌得丁若可慌忙去打听这奸细越狱的故事,然而,纵使是鬼樊楼,也对他的举动一无所知。

  “爹,会不会是孟良平?”丁霆询问,“他也想知道盐官所在,所以放出奸细带路?”

  丁若可来回踱步,愁容满面:“你总算是带点脑子了。找到西夏盐官,他离我丁家的机密就更近一步。”

  虽然丁若可夸得无心,丁霆却听得惊诧又振奋,“带点脑子”,算得上是丁若可对他极少见的夸赞,此刻,西夏盐官、丁家机密,对他似乎不是太重要,孟良平才重要。爹对孟良平失去信任后,终于愿意看到他的长处:只要丁若可给他些鼓励,他能更长脑子。

  也正因此,他对孟良平,更加嫉恨,认为他抢夺了丁若可对自己的关注,且浪费了自己最珍视的这份关注。

  “爹,夜长梦多,盐官不出现,难道咱们就只能干等着吗?”他追问,丁若可摆摆手:“夜长的确梦多,但对盐官来说,他如果不想脑袋落在大宋,那他走的每一步须得稳妥。鬼樊楼不愿透露他的地点,定是盐官和接收他的人一起决定不泄密。”

  “眼下还需静观其变。希望我们丁家能扛过这一劫。”丁若可叹声气,从前装满银两宝物的箱子,这时只剩一层垫底的,强烈的对比令他恨不安心,索性合了箱子:“朝廷被主战派搅得一天一个样,你爹我从前站错了队,现在日子过得提心吊胆,要是哪一天突然要被调离京城,也全无招架之势了。相反,孟良平却越来越得皇帝赏识,苍天作弄,我父子还得面和心不和地再过些日子。”

  “爹……”

  “必须得管住你的嘴,不乱讲话,也要管住你的手脚,省着花钱。这趟风波若能平安度过,咱们丁家还能东山再起。对了,荆王组织的马球赛,你训练得怎么样了?”

  祠堂清静,似乎远在市嚣之外,天气仿佛被百姓高涨的热情一下子烘热了,草木一阵比一阵更绿,花鸟一阵比一阵更闹,京城像是沸水锅里的饺子,喜庆、热闹、欢快。

  这几日的京城,说书先生们都忙得不可开交,两片嘴唇都能冒烟。不止有汴河截停私盐船,也有西夏奸细逃出地牢却死在破庙门口,然而,最热闹的还是延州解围后,朝廷百官对各边将的“秋后算账”。

  素有恶人之称的夏竦担任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延州被围,首先便要弹劾他的失职。这夏竦虽然为人自私,但素有政绩,朝中有人支持有人反对,闹得不可开交。

  反观延州知州范雍,虽然金明砦的失利是因为他轻信西夏降兵,把他们安插进铁壁军中,导致铁壁军被元昊里外夹击所致,但范雍总是一副老好人做派,朝中最不起眼的小官都和他有着不浅的交情,因此范雍四平八稳,隔了一日,朝中下旨,以坐失刘平、石元孙等原因,将范雍降知安州。

  安州山清水秀,民富兵强,可养老,夏竦便在安州待过。

  除此之外,范仲淹和韩琦两位肱骨大臣也吸引了百姓的注意。两位大臣当朝激辩,韩琦对战事提出了四项措施:撤销内臣、宦官的监军职务;训练弓箭手;变卖宫中积累物资填补军费;追缴各部门侵占的物资充公。这四项措施令官家十分高兴,但因触了别人的利益,受到猛烈抨击。但官家支持,众位也无话可说。

  而范仲淹因为吕夷简设局,落入“君子朋党”案的陷阱中,贬官到绍兴,这次回来,与吕夷简的刀光剑影也是叫百官胆战心惊,百姓看足了好戏。

  对待西夏,韩琦年轻、激进,大有横扫万里为君拓土的胸怀,范仲淹却过知天命之年,更偏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逼退元昊。官家两种意见都喜欢,一时抉择不下。

  这天早朝降旨,才算尘埃落地。

  以夏守赟为陕西都部署兼缘边招讨使,以王守忠为都钤辖;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使,韩琦、范仲淹并为副使,命韩琦主持泾原路防务、范仲淹主持鄜延路防务。因范仲淹与韩琦均在京中待命,便令即刻启程前往。

  消息传到街道司,李元惜兴奋难耐,当场就砸了个茶碗。只可恨,这消息是经宫内中贵人传达,偏巧的是,此人正是刘权成。之所以用到街道司,主要是官家顾念两位大臣辛苦,洒水开道这用于王公贵族的礼仪,便要用在他两身上。

  若不是高兴,李元惜真能在他面前呕出胆汁,一想到这混蛋竟然向外出卖官家的御敌之策,她的火气就“噌噌噌”地往上冒。不过,李元惜坚信,他这张皮肉以后绝不会善终。

  那刘权成大抵也是从李元惜眼中察觉出厌恶之意,尚且觉得奇怪。

  “李管勾为何这样看我?”

  李元惜心底暗暗鄙夷,却忽然萌生逗他一逗的兴趣。

  “我在延州时,习得西夏的巫术,通过相面即可看出运势。”她手指在刘权成面前比划着,若是其他人做出这种动作,刘权成早怒了,但显然,李元惜吸引了他极大的兴趣。

  “哦?那李管勾在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他腆着脸笑着,一副贪婪的奴才样,令李元惜实在恶心。

  “中贵人近期纵欲,妄言了不该谈论的机密,所谓祸从口出,你恐有血光之灾。”

  刘权成因为在官家身边伺候,一向享受的是大臣们的好言好语,哪里听过这么晦气的话?当时便吓得目瞪口呆,却见李元惜扭头就走,不似玩笑,转而便想到不久前自己曾在丁若可府中游戏,当日甚是欢快,酒饮多了,不知说了哪些胡话。

  他顿时恐惧。倘若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怕真是要砍头。

  “李管勾,李管勾,可有破解之法?”跑上去想拦下她私说两句话,但李元惜忙着调动人马,懒得与他搭话,随手一挥,叫牛春来去送客,自己只冷冷道了声“中贵人慢走”了事。

  送行地点在五丈河柳堤,以杨柳多而得名,宋人送别,总喜欢折柳寄出自己的祝福,因此柳堤虽不是渡口,却是文人墨客、文武百官出城去渡口时,驾小船的去处。五丈河上游船画舫,也是经此靠岸。不过,李元惜从没来过,她进京是在广备桥下的小码头,此处的码头多为装卸船货。

  柳堤在宫城晨晖门前俩院桥一带,南北向,由一条最繁华的马行街穿插而过,东西向的繁华也毫不示弱。

  时间紧,任务重,李元惜立即抽调两营青衫,带上小左、周天和协同指挥,从街道司出发,赶着驮着水囊的马车,青衫们也全乘马车,阵仗奢华,尽最快的速度往晨晖门赶去。

  对于此次调动,范仲淹和韩琦二人早已预料,因此准备充分,来时已知会家人,备好小船,收拾些路上吃的用的,就要出行了。

  两营青衫,一队由她李元惜带着,以雷霆之势清宽路面,所有游铺全部靠街道两边——然而,到地点了,李元惜才发现,自沙尘暴后拆除彩楼欢门,在各街开始设立表木以来,果然再没有堵死的街。虽然晨晖门外还没有立下表木,但街面宽敞,游铺们自觉靠路两边,她走到柳堤,不过劝说了十几个摊贩帮忙挪地罢了,这在之前的晨晖门,不可想象。这一队青衫沿街走动,防止范仲淹和韩琦出现时,民众狂热,堵塞街道。

  另一队青衫则快速打水灌满水车,准备好洒水器具。

  刚备好,有人喊了声:“那不是韩琦韩大人吗!”

  一语既出,立时吸引百姓注意。只见晨晖门里缓缓驶出两架牛车,许是车上布帘晃动,叫人看到了里面坐着的韩琦,故而兴奋大叫。

  百姓们热情高涨,纷纷向牛车扑去,韩琦只好打开布帘,一个劲地向百姓们拱手。

  这是李元惜第二次见到韩琦,他虽也是个文人,但气质却甚为凌厉,眉目端正、目光深邃,叫人十分尊敬。

  李元惜抱拳:“街道司管勾李元惜,拜见泾原路防务韩大人。我奉官家旨意,为副使洒水开道。”

  韩琦看向她,点点头:“李元惜?我记得你。”

  李元惜顿时心中一阵欢喜,想不到韩琦还记得无名小辈的自己。

  “当年韩大人在陕西任宣抚使,曾与各路将军宴会,元惜随着父亲也曾去过。”

  “你当时口出狂言,说只要你铁壁军在,元昊就休想踏进金明砦半步。”韩琦哈哈大笑:“谁说女子不如男,巾帼尚可逞英雄啊。”

  李元惜脸颊滚烫,不敢去看韩琦:“元惜惭愧!”

  韩琦收起笑容,他面色冷峻严肃:“我今日去往泾原路,便是实现李将军与你的夙愿,清除西夏狗贼,叫他们俯首称臣,不敢再染指中原。”

  “元惜拜谢韩大人。”李元惜感激涕零,抱拳再拜:“副使请坐好,元惜亲自为大人洒水开路。”

  韩琦点点头,放下卷帘。

  李元惜再看后一辆牛车,便是范仲淹乘坐,也去问候一声,范老爷子比她预想中更亲和,李元惜虽没听过几句诗词,但他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却是如雷贯耳。

  街道司的水车走在韩琦牛车前二十五步外,李元惜亲自执起水具,舀满一瓢清水,洒向多尘的路面。

  阳光晒在那欢乐四散的水珠子上,闪着剔透的光亮。李元惜激动极了,此时此刻,算得上她进京以来最开心的时候,她可以预见的,铁壁军再次雄起,金明砦会重建,边境铜墙铁壁,元昊铁蹄再难踏入宋土半步。

  还有,爹娘终于可以瞑目了。

  她看向小左,小左随着车流,已经在不停地拿袖子擦着眼睛,想来是高兴到流泪了。

  韩琦与范仲淹两位在民间声望颇高,百姓疯狂地向去拦车,青衫们只能护在车架左右,保证车轮继续向前。

  韩琦、范仲淹将赴陕西赴任,协助对西夏的战事,这消息在百姓间一传十、十传百,车架走到粱院桥时,路边挤满了送行的百姓,高呼着保家卫国戍边疆,一路拥挤着将他们送到柳堤。

  前来送行的人中,不少都是韩琦、范仲淹的朋友,文人的告别总少不了清酒和柳枝,作诗吟诗,洒泪挥别。

  因去往陕西路途遥远,时间紧迫,所以不便逗留,不久后,韩琦与范仲淹搭上小船,船向河中心去,又向上游去,愈行愈远,他二人立在船头向送行的人们拱手,长久都没放下去。

  李元惜也在柳堤前站着,她望着那融入河水里的船影,回想着韩琦坚毅的神情、范仲淹睿智的目光,像是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忽然觉得无力起来。

  她相信,自己迟早也会回到延州去,去征战一方、与民太平的!

  然而,在洒水开道时,她亦曾在送行的百姓间听到怪异的声音,两位大臣赴陕西,是为力克西夏,到了他们嘴里,便成了“打羌人”,即便羌人就站在身旁,也毫不避讳,这叫李元惜分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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