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刘平先是在庆州接到援救土门命令,匆忙带了三千骑兵出发了,和石元孙会合后又接到命令援救延州,他马不停蹄,走到离三川口十里地外,发现各路驰援军马未到,又向回走二十里,与鄜延路都监黄德和部两千人,以及巡检万俟政、郭遵部会合,兵马总数虽过宋军万余,但相比西夏十万兵马,仍是过于悬殊。要解延州之围,须得抱定必死决心。”
他目光炯炯,虽声音沉稳,但身子不免微微发颤,眼前仿佛浮现出李士彬奋力杀敌、壮烈死国的场景,眼底再次湿润。长公主本不懂带兵打仗,但她用心理解教头话里的画面,不由得身子也发紧,直起腰背,屏住呼吸。杨总管担心她的身子,特意拿安神的药丸给她,也被长公主推开去了。
“不要安神,我听他要说些什么。”长公主说道。教头受到鼓励,深为感动。
“刘平对将士们说:‘义士赴人之急,蹈汤火若平地,况国事乎!’将士们深受鼓舞,杀向延州。战事激烈,刘平将军头、腿都受了伤,但仍然坚持杀敌。连番的恶斗,将士消耗很大,又因延州四面是山,天色已晚,如果敌军趁夜色居高冲击,我军很难抵挡,刘平生怕将士松懈,仍力敌之,不料果然被西夏军马冲散,或被包围,或被迫后撤。此时,前一步,或可解围,退一步,便是地狱深渊。”
“紧要关头,宋军后军都监黄德和贪生怕死,见前军后退,就带兵逃往甘泉。两军厮杀,最忌讳自家阵仗已乱,兵马溃散逃亡。刘平立即差儿子赶往后军,劝阻逃跑的兵卒。他一个人,怎能阻挡万千兵马,不得已,只能追上黄德和,拉住他的马,苦苦哀求黄德和回军杀敌。黄德和那个懦夫,他旦有一分豪气,也定当回身,但他不仅不听,还刺伤刘子,拍马逃遁。我军见后军奔逃,士气沮丧,纷纷逃散,刘平将军极力阻止,却无力回天,只留下了上千人同他继续抵抗,西夏人见此,加紧攻击,”教头痛心疾首:“至此,宋军大势已去。”
长公主既震惊又愤怒,她浑身颤抖,站起身来,杨总管慌忙扶住她,长公主却摆摆手,“你速去叫石家兄弟过来。”
杨总管得令,急忙出门去了。
李元惜不知石家兄弟是谁,长公主又为何这时候见他们,杨总管走了,她总要帮忙照料这位皇姐。她上前去,轻轻握住长公主的手,这才发现她双手冰凉。
“要不,你先歇歇?”
“不了,”长公主拒绝,对教头点了点头:“你继续,我要听听,我大宋的将士是如何被大宋的将士杀死的。”
“长公主……”
“说!还有那个大将郭遵,他在干什么?”
郭遵之死,实为壮烈。
“大将郭遵大呼杀贼,独自一人杀入西夏战阵,左冲右突,无人可当。西夏人用铁索企图拦住他,被郭遵斩断,西夏人只好调来弓箭手,箭飞如雨,郭遵的战马中箭倒地,摔下马去,被夏军残忍杀害!”
“宋军虽溃,绝不投降。他们边战边退,又激战了三天,退到西南山,长公主,那时,黄德和已经辗转向京城奔逃,而刘平将军带着残兵,日夜不休,修建了气个寨子,坚持死战。元昊派人伪装宋军送文书,被刘将军斩首,元昊恼羞成怒,带领骑兵冲击,在军阵东边巡查的刘将军和石元孙将军均被俘获,残余宋军被全部被灭。”
“刘平被俘后,大骂元昊,说头颈三尺长,等他来砍。元昊敬仰他忠直,与石元孙一起,虏回西夏!”教头激动地说道:“刘平将军的死战,在延州方圆百里都赫赫有名,然而在京城,却是臭名昭著,原因就在黄德和。长公主,恳请你支持正义,还刘将军清白。”
李元惜紧张地等候着长公主的决断,只见她沉思片刻,询问道:“元惜,我信你,你将他二人带来见我,也足见你信我。那,我也想让你相信我,你能做到吗?”
“长公主需要元惜做什么?”
“此事万不能声张,我会在进宫时与哥哥说明此事,为让百官民众信服,黄德和伏法,还需可靠的证据或证人,”长公主解释说,李元惜深以为然,等着她的计划:“为此,我先遣石家兄弟快马加鞭,出京赴延州查探一番。另外,黄德和果如你们所说,那便是恶毒小人,倘若他知晓两位壮士,恐怕要灭口。”
“无碍,我们不怕他。”小叔拍着胸膛说:“我们此番来,是为寻惜丫头的,我二人戎马半生,且是从金明砦一战中死里逃生的人,如今,铁壁军协助延州解围,元昊滚回西夏,金明砦正是重建之时,我二人哪里有闲情待在京城享乐?我们自当回去。”
“元惜你认为呢?”长公主询问,李元惜看着小叔和教头,心下暗暗不舍,如果他二人遭遇不测,那对她必然又是一重重击,何况,他二人清楚刘平被冤枉的真相,也敢于讲出真相,黄德和害怕的,正是这样的正气人。
“我觉得长公主所说有理。”她做出决定:“小叔、教头,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先在我街道司帮帮我。”
小叔与教头对视一眼,许是理解了李元惜和长公主的用心,点点头,答应下来。
他二人留下,青衫子们都高兴坏了,尤其是雷照,腆着脸非要缠着人家练他,为此还专门削了一根木头长枪,教头走到哪儿,他就跟着舞哪儿,教头心烦,却轰不走他。小叔倒乐意教他大刀,雷照不喜欢。
到后来,雷照竟然煽动了不少青衫跟着他一块去缠教头,教头忍无可忍,想用困难吓走他们,便先叫他们扎马步。
青衫们做完任务,已是满身疲惫,回了街道司,若是碰巧雷照正在衙司,又要被逼陪他一块练马步,原本是苦差事,但因为新鲜,居然坚持下来了,还令教头改观,萌生了好好练他们的兴趣。
自然,这是后话。
首先要做的,当然是去完成孟良平交代的任务,目前在京城,没有比他二人更合适的人选了。
次日凌晨时分,大理寺方圆五里地的商铺和房屋都被捕快们匆匆敲开,快速搜查着从地牢逃出的罪犯,正是那名西夏奸细。然而,此人好像消失了般,不见踪影。
潜藏和逃遁是他的特长,然而,当他像老鼠一般在夜幕下窜行时,孟良平已悄然随行身后。
前半夜时,他如法炮制李元惜的做法,穿了差役衣裳、戴了大胡子进到地牢,地牢防守较之前严格许多,狱卒见来人不认识,便拒绝他入内,不得已,他只能玩点雕虫小技,举手之间,几名狱卒纷纷倒下。
他心知此事瞒不了多久,立即走近最末的牢房,将纸条卷在一根铁丝上丢了进去。李元惜给的纸条是为激发他的越狱欲望,铁丝则专为撬锁准备。为防目击者过多,他来去极快,绝无逗留。
因此,这奸细的确是他放出无疑,目的是为引出西夏盐官。这奸细确实也够狡猾,他离开大理寺后,先找了铁匠铺,烧红打铁炉,先忍着双手被灼烤的痛感,把两只手铐之间的铁链放进炉火中快速烧热,然后举起斧头,趁热砍断链子,脚链同样如此,不多大功夫,手脚便恢复自由,待捕快搜找过来时,他已逃脱,盗进百姓家,偷了衣物帽子,顺手拿了肉刀离去,捕快们迟了一步。
为了去掉自己的民族特征,又在逃遁的路上割了脏臭蓬乱的头发和胡子,偷了夜市后回家的商贩一块丝帕,给自己重新包扎了眼上的伤口。
他动作麻利,目的明确,尽管在地牢关押多时,腿脚却十分矫健,若真给他逃脱了,后果不堪设想。孟良平丝毫不敢大意,但奸细也相当狡猾,似乎怀疑救自己出牢的人别有用心,因此也在想法设法地引孟良平出洞。
最险的一次,他的确已发现孟良平,甚而躲在巷口等着他追随而至,孟良平追到距巷口仅十多步,是通过正对面人家墙头的一只猫,才惊觉他的企图。猫弓着身子,压低尾巴,完全以警惕的姿态盯着前方——也即是他这边的墙根下,可知,那里正躲藏着令它害怕的东西。
退,欲盖弥彰,只能进。孟良平佯装成闲来无事、夜里散步的百姓,不经意间从巷口走出去,准备见机行事——果不其然,奸细正躲巷口。他目露凶光,意欲抽刀,捕快们刚巧从不远处的商铺出来,向这边看来——他又跑了。
那奸细将纸条翻看了好几次,大约心里也在纠结,要不要冒险,最终,他下定了决心,向丁府方向逃去。
孟良平追着他,越靠近丁府,心里越是害怕,仿佛自己正代丁若可承受叛国的折磨,倘若奸细真逃进丁府,那么,他再无力去拯救自己难得的父子亲情了。
然而,那奸细忽然停了脚步,不再逃跑,而是像想通了什么事,突然抽身,向另一条街去。
孟良平心下松了口气,同时,越来越多的捕快和禁军出现在街头巷尾,也让他们的追和逃变得越来越艰难,夜市落下,早市又在筹备开启,大批商贩开始进城,到鸡鸣时候,城里将到处是人。
孟良平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所幸,奸细也终于逃到目的地,那是一座破庙,庙里外住着不少乞儿。
孟良平也曾来过这地方,庙旁,便是鬼樊楼分布在京城各处的隐秘闸口之一,每当丁若可要向鬼樊楼缴纳封口费,他便从此处进入,被蒙住双眼,在鬼樊楼纵横交错、不辨方向的沟渠间穿来穿去,直到地下最繁华的“楼”,留下财物。
“坏了,该不会是?”
这奸细目前找到闸口,明显是为求鬼樊楼庇护,以他能提供的消息,鬼樊楼一定会答应为他效力。那他放奸细出牢,毫无疑问是助纣为虐。
不能再犹豫了,孟良平几步奔上去,趁他还未在庙前露面,一拳击出,击中他脑后。
这一拳力道三分,但后脑乃是人之薄弱要害,奸细立时栽倒,两眼瞪圆了,鼻孔里也淌出血。
“我、我就知道……”他想大骂,但无力出声,只能任由孟良平拖进僻静处。
“我问你,西夏盐官会去哪里?”
“不知道。”
“你和丁若可什么关系?”
“要杀就杀,要剐便剐,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奸细是条硬汉,开封府上坚持不跪,即使被李元惜横出一刀杀了傲气,仍是始终没有出卖西夏。孟良平敬他的忠诚,不禁哀哀地又想,为何养父丁若可不能有一分气节。
如今,盐船被扣押,即使买卖不成,西夏盐官也必会带走自己的酬劳,也即是,倘若丁若可真与盐船有关,那么,他从刘权成那里所得的情报势必要交给盐官,而盐官下落不明,这奸细又不能供出盐官所在——既不能供出,留着何用?
孟良平一掌落下,奸细随即断气。
眼下,只好继续盯紧丁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