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挥刀直刺吴醒言,吴醒言没有功夫,躲闪笨拙,最容易刺伤,一旦他这个三品大员受伤,孟良平与李元惜不会不管,他抱着这样的考虑,同时也将自己的后背暴露于孟良平与李元惜。
三人再度扭打一起,而这次,教头并不打算袖手旁观,他早就想替李元惜报那丁宅的仇,这时便自然而然地加入挑战。
以三对一,对玉相公并不公平,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只能抵挡不能夺地图,哪怕地图近在咫尺,也难触碰。
几番打斗,叫黄尖嘴精心布置的茶坊一片狼藉,恨不得被这四位高手拆了!
吴醒言见状,赶忙抱起地图,夺路就跑。
“教头,拦住他!”孟良平命令。教头抽身出去,玉相公得了个破绽,马上翻身从窗口跃出,落到地面。
李元惜随即跳窗,被孟良平拦住:“狗急跳墙!你不怕他放毒?”
“要放早放了,我看,用毒的人根本不是他!”李元惜答道。
她的说法启发了孟良平:“你说得对,用毒的不是玉相公,但他已经被逼上绝路,他不拿到地图,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再找办法——不,来之前,他已经有办法了!”
他不敢耽搁,赶紧拽上李元惜回街道司,路上接应了教头与吴醒言,四人回到大院,李元惜立即令青衫子关闭大门,即刻起,停止接待百姓。
孟良平一头钻进账房,将桌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所有地图都放到桌上。将关于栅口的地图全数还给周天和。
“活地图,一炷——最多两柱香的时间,你能不能记住所有栅口分布?”他问。周天和惊愕片刻,马上领略了他的意思,方才低落下去的情绪立刻被激发得斗志高昂:“我试试。”
孟良平闲话不多说,随即拿出暗渠地图,一张一张地快速记忆起来。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吴醒言一面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一面思考着是否还有别的替代方法,“李管勾,这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些地图现在凌乱又潦草,之所以拿来街道司,是要请师爷帮忙整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被记住呢?我看我还是带他们先回大理寺……不行,玉相公要是在路上劫图……”
来不及了!他清楚这么多地图很难安全运回大理寺,即使在大理寺,也很难保全。刚才玉相公的功夫他见识到了,尽管重伤未愈,但依旧出神入化,即使李元惜粗蛮狠厉和孟良平柔中带刚两种风格的强功合力击打,仍难分高下,他又凭什么?
吴醒言虽不能相信孟良平与周天和真能记忆所有地图,但他二人的确对地图十分敏锐,故,大宋江河湖海、溪流汀渚,无一不被孟良平随口描绘,随笔成型,其蜿蜒曲折,与地图无异,也正是因为他丰富的地理才华,叫让他仅凭送进都水监的地图,就判断江南北路地图作假,有发生旱灾的可能。
而周天和在京城素有“活地图”之称,京城大街小巷,铺席民居,无有他不知晓的,甚至有夸张的传言,哪棵树被砍,他亦能觉察。
这样两人聚在一起,即使不能记忆全部,说不准一半也有可能。
“好歹我也是响当当的进士……”吴醒言想起自己挑灯夜战,一卷卷地熟记名家名著,想起面对小山般的卷宗,自己抽丝剥茧,打破陈年悬案……他乃是帝国千挑万选出的肱骨大臣,要做寻常人做不了的大事,要挑寻常人挑不起的大梁!
豪情壮志被激励,吴醒言当即走到桌边,拿起地图,狠下心来,也跟着浏览记忆,好似要与他二人一决高下。
李元惜原本也想出点力,奈何看一眼那蜈蚣似的勾勾画画,顿觉脑瓜子疼,不如抓紧筷子,阻止玉相公随时可能的故意惊扰,叫这些文人们专心致志于自己的记忆。
她走到账房外,交代教头就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账房半步。
十二名禁军被虐杀,她没办法不自责。现在需想办法营救其余三十四人,那么,就必须清楚鬼樊楼的位置。
街道司外吵吵闹闹,被关在外面的,不只有求助的百姓,也有青衫子。
“元惜,得想个办法。”教头说道:“即使街道司内也不见得安全……”
李元惜见一个难民正迷茫地站在偏院门口望着她,因为面生,略一紧张,随后才想起这人已经被招募成为青衫子。
他手里捧着两个馍,欲言又止。
“要做什么?”李元惜问他,原来,他的妻儿尚在巷外等他送口饭吃,这两个馍是他自己的饭省出来的,他想李元惜网开一面,留条门缝把他送出去。
其实,不仅是他,许多百姓被困在街道司内,也想着出去。正所谓是外面的要进来,里面的要出去,令人好不为难。
“怎么办?”教头问,李元惜细想,不如放一些人出去,再放一些人进来,一次只少量,即使玉相公派人作乱,因人少,总归是容易控制。
因此便去大院做这件事,先放难民和百姓出去,见运送鼠见愁草汁的青衫子们正被百姓围堵,人人都想捞些草汁回去,李元惜便先放他们先进来。
“大人,这些百姓院子里都遭了鼠患,都想着这好东西呢。”青衫子们说道。
鼠患……
李元惜心里刚来了一道灵光,突然,偏院里教头一声疾吼:“来者休逃!”
借着便持枪飞檐走壁,上了房顶!
“坏了!”李元惜道,叫青衫子们重新关门,随即往偏院跑去。
来者不善,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李元惜和账房内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危机出现了!且这危机比他们预想中更快更麻烦。
铁壁军教头经历了多少生死血刃,可这回上了房顶,不过才奔走几步,或许还未施展功夫,便急速滑落回屋檐,在李元惜关窗避祸的时候,长枪率先落地,接着是一声坠落的闷响。
这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落败。
李元惜大骇,几乎同时,她便看清楚了几个难以忽略的小身影——老鼠!
老鼠爪子上沾着浓重的血污,刚好从鼠洞窜进账房内。
老鼠!又是老鼠!老鼠几乎与鬼樊楼绑定一起,叫她瞬时紧张起来。
她一脚踹开账房门,左手抓周天和,右手抓吴醒言,猛用力将他两往后拽去,接着撕下孟良平曾经泼过鼠见愁的外衫,往老鼠窜行的地面上飞扫过去!
鼠见愁草的余味尚在,李元惜眼见着几只肥鼠落荒而逃,钻回墙角鼠洞,而这不过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情。她惊魂未定地望向孟良平,只见他正向自己扑来——
“抱头!”
一声爆裂巨响,身后像有推手,在崩裂四溅的土灰瓦片中,将她摔出门去。
“嘭!”
爆炸的声音这才传入李元惜的双耳,硫磺硝烟的味道浓重呛鼻,她全力扑到教头身边,张开双臂护住他。
教头睁着不甘的双眼,极力挪动手指,想抓住长枪,但那勾回的动作只在李元惜眼里停留了短暂的一刹,紧接着,便陷入昏迷。
李元惜回头看去,账房里灰蒙蒙的,桌面上空却亮晃晃的有了个大洞,几只鱼鳔被用力抛掷到桌面,孟良平出腿横踢,如狂风扫过,数只鱼鳔被强行改换方向,炸裂在墙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迹,只是他有伤在身,动作不似从前那般灵活迅速,房顶来客借此机会,再扔一袋鱼鳔猛力摔打在地图上。
“香油!”
吴醒言已从气味中辨出鱼鳔内油物,随即从桌面上抱起地图:“避明火——”
火苗从上落下,顷刻间就点燃了方桌,火顺着油线飞速泼向地图,他的面容已被吓得扭曲,孟良平伸手去抓他的双肩——
火苗如舌,几乎要舔到地图!
“灭火——”
李元惜起身,要往屋内冲,她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吴醒言竟然摆脱孟良平飞扑上去,用身子压在桌上,以保护地图免受明火侵袭,同时,火线浇到他衣裳,火苗窜起,周天和拎了两盆花,在火线上空对撞击碎,土壤四散落下,扑着火线。
但吴醒言衣裳上已经沾上香油,曾经压着地图的镇尺此刻溅落在地碎裂两截,连同那花盆碎片落地声一样,清脆地让人心尖发颤,紧随其后的,是他的痛叫,火已经烧起来了!
“放手!”孟良平冲他喊道,一个蒙面人从房顶倒挂下来,手里的匕首寒光烨烨。
来不及了!
孟良平抓住吴醒言的肩膀,使出浑身力气把他从桌上揪起,不想,吴醒言仍死死抱着地图不松手,那匕首冲着他的手刺了下去!
“啊!”
他痛叫,地图随即脱手,被蒙面人拉回房顶。李元惜这时已经攀上房顶,见这人不仅得手地图,匕首上还有血滴下流,顿时怒从心起,追了上去。
“水!快!水!”孟良平喊道,吸引了她向下望,吴醒言后背尽是火,正被孟良平连扯带拽地撕衣——
不得已,李元惜只得协助找水灭火!
“哎哟,孟良平……”吴醒言不住地眨眼,眼泪像不断线的雨线,他指指被炸塌的房顶,又看看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手,背后青烟有棉麻烧焦的味道,可能还有些烧羊毛燎猪皮的味道,他一脸痛苦,痛苦太盛,以至于旁人不清楚他最痛的究竟是手、背,还是眼睁睁看着地图在他怀里丢失?
“如何?”孟良平问李元惜,李元惜如实答,人已经逃了,没分辨得清他的模样,但绝不是玉相公。被炸裂的房顶处,她找到包火药的红色纸筒。
她关心着教头的安危,见吴醒言已无大碍,忙去看望教头。
青衫子们听到爆炸声便赶到偏院来,这会儿都围着教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分开青衫子,见小左正为教头号脉。他脉搏搏动无力,鼻下呼吸也衰弱了。
“姐姐,教头中毒了,而且中的还是之前那种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