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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悲壮游街行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136 2024-11-12 21:29

  钱飞虎领命,胡敏学还有要事要交代他,不能放他离去。他警惕地瞥了眼孟良平,先交代四名亲事官押孟良平离殿,孟良平临跨出门槛时,奋力转身去看——

  未及他视线的余光扫到钱飞虎,长枷就被猛地推了一把,他绊出门槛去,踉跄地扑倒在地。

  “看什么看?”亲事官不满,不及他爬起身,就挡住他的视线,拽着他往集英殿的石阶下拖去。

  这一幕,恰好被匆忙赶来的李元惜看到——只是从她看到至跑到孟良平面前的这段路,已经足够亲事官将他一路拖拽到最后一级石阶,孟良平脚后拖着的铁锤随即溜下去,狠狠地砸中他的脚跟,孟良平痛苦地趴卧向地,长枷又压住了他的喉咙,激地他立刻翻过身去,咳嗽不已。

  “叛国逆臣……”亲事官指着他骂道,话未说完,李元惜已扑到近前,哪管得了什么规矩,抬脚就冲亲事官们踢踹过去。

  ……

  之前,李元惜被宫女带出集英殿后,生怕韶阳宫有事发生,因此马不停蹄跟着宫女快走,待见到长公主,她方知晓自己上当受骗了。

  原来,长公主在李元惜走后就派人去垂拱殿外打探消息,传回去的消息不好,长公主担心她感情用事,做傻事牵连到自己,毕竟大宋拒绝公主干政,她这座靠山好看不中用,故先要拉李元惜避避风头。

  长公主对李元惜的关切,实在是让李元惜又爱又恨,只想尽早赶回集英殿去,不料,她人来到韶阳宫便由不得她了。苗昭仪有孕在身,胎又不稳,长公主不许她风风火火吓到昭仪,她想静悄悄地溜走,但长公主又把贪玩的徽柔公主丢给她。

  小公主话多又闹,缠着她去画风筝——李元惜哪里有心情写写画画?见她头上还包着一块小纱布,问明怎么受伤的,便要教她武功,学好武功能强身健体,想摔倒都难。她想着让小公主学累了放她走,到头来,却是她在累死累活地演示,小公主在欢呼喝彩,中途长公主过来探望了她们一次,短暂停留又回去了。

  李元惜哄着小公主去探苗昭仪在做什么,小公主去了,回来说,大夫正在看诊,李元惜又哄她,去听听大夫说了什么,这乖巧的孩子以为这次李元惜还会在院子里等她,放心去了,李元惜趁机逃出韶华宫,一马平川直往集英殿去,却不想,刚跑出不足百步,就见一群须发花白的老头从门洞里出来,在侍臣的带领下急匆匆地赶路。这名侍臣李元惜认得,是陪着赵祯一起在垂拱殿早朝的两位侍臣之一,她由此理所当然地认为,集英殿肯定出事了。

  难道是孟良平的劝谏并未成功,一头撞了柱子以死相谏?然,自尽绝不是孟良平的做事风格。

  那就是官家!

  她掉头跑回韶华宫,将所见与长公主在僻静处讲了,长公主一时着急,竟咳嗽起来,只是她拿帕子死死地捂着嘴,不叫正在看诊的昭仪听到了。

  李元惜忙帮她抚背顺气,终于,长公主呼吸顺畅了些,一张被憋得潮红的脸也渐渐恢复了常色。

  她心疼且忧虑:“许是哥哥的旧病又犯了。”

  “你是说,官家?”李元惜心里吃惊,官家尚且年轻,怎么会有多年旧病?

  李元惜心里盘算着,上次在长公主府中举荐吴夲时,长公主便提过,官家日日焦灼,寝食不安,也许这次发病是与官家长期精神不佳有关,孟良平的劝谏不过是正巧赶上了。

  既然赶上了,就要有赶上了的应对方法。孟良平不能继续在集英殿,定会即刻押赴大理寺,不知官家何时能清醒做出决策。

  这样一想,李元惜便觉得颈后如同压了巨石,沉得她几乎没办法张口讲话,直到看到徽柔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又冲自己欢快地跑来,她才大梦惊醒,忙为自己脱身而恳求长公主放行。

  长公主不情愿:“你是为哥哥回去,还是为孟良平?”

  “这……”李元惜被这刁难的问题困住,作为臣子和臣民,她都应把官家放首位,可一旦她这样说,可就着了长公主的道,一定会被她留在宫中,继续与徽柔做些无趣的游戏。

  她只能失礼,两手抱拳,坦率向长公主致歉:“官家有太医医治,元惜帮不上忙,只会添乱!孟良平忠臣蒙冤,为大义而赴大理寺,怎能无人送行?请姐姐准许元惜回去!”

  “你啊你,换作别人,早就与孟良平划清界限,自保泥身了。”

  “姐姐不就是因为看中了元惜不会临难退缩,而与元惜结义金兰吗?”

  长公主着实拿不住李元惜:“你知道这一路要经历什么吗?”

  “元惜见过官员被贬谪出京……”

  “比那更惨。”长公主拽住她的手,语重心长:“良平是以叛国罪被收监大理寺,你随着他,百姓也会憎恨你。”

  百姓憎恨?那就来吧,只要能陪在他身旁,帮他分担一部分风雨。

  “姐姐,元惜不怕。”

  “你就这么惜他吗?”长公主见劝说不过,恨铁不成钢地斥责,然而,见李元惜眼里啜着热泪,她又不免心软:“可怜我大宋女子多情义!也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想去,就去吧。”

  她松手,转而拦住徽柔。李元惜耐着性子哄了哄这小姑娘,便转身离开。回集英殿的路,一脚踩下去,每一次都高低不平,负责带路的侍臣劝她勿跑,却自己也跟着跑起来了,他脚力不如李元惜,跑几步,李元惜就在一条长路上没影儿了,他生怕李元惜不识路,李元惜也暗暗害怕自己不识路,奇怪的是,人在着急时竟然能做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仅仅凭靠来时的一次记忆,她分劈开皇宫内穿插复杂的宫殿和道路,很快,集英殿便出现眼前。

  正巧,就见亲事官拖行孟良平下集英殿。

  登时,她怒火中烧,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到近前去,她眼睁睁地看着曾经风度翩翩的孟良平此刻戴着重枷、拖着铁球,像杀猪巷里那些放尽血后,即将被扔到沸水里的死猪一般,扔到台阶下去。

  她的心情,可真应了说书人那句: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她一脚全力飞踹而出,亲事官见她横眉怒目冲来时,便已开始防御,然而,这防御的阵型还是被她正中要害,迅速崩溃。四人一来忌惮她长公主义妹的身份不敢动手,二来面对李元惜狂风骤雨般的疯狂攻势,确实来不及自保,待李元惜脚风扫到脸边时,即便没做好脸皮从头骨上刮出去的准备,也只能闭眼生抗。

  “不可!李管勾!”

  有人在台上大叫,李元惜被这熟悉的声音分神,叫亲事官们趁机后退两步躲开了,她收脚往台上看去,阳光之下那人只是个黑影,她无法确认。

  那人急急地往台下赶,李元惜则扶起孟良平来,方才亲事官野蛮的拖拽,已让孟良平膝盖、双脚、脖颈均有受伤,她如何不气?

  可恨亲事官不明孟良平受此枷刑的真相,还要劝李元惜不要怜悯叛国罪人,李元惜对他们又气又怨:

  “他是否真是叛国罪臣,还需皇城司审理,你们怎能现下就虐·待他?”

  “去了监牢,他受到的虐·待更多。”亲事官故意在她伤口上撒盐,气得李元惜恨不得再给他们两嘴刮子。

  这时,台上那人也来到眼前,蹲下身来查看孟良平的伤口,李元惜在看向他的一瞬,登时惊喜万分,然而,她的欢悦心情很快就被眼前的真相冲击溃散。

  “你怎么穿着……皇城司的衣服?”她奇怪地问道。

  “大人……我……”钱飞虎面红耳赤,孟良平已听过他的解释,虽然还不能完全接受他的“叛离”,还是帮他化解尴尬,向李元惜解释:

  “飞虎他临危受命,送我去大理寺。”

  “可是,为什么是你?”李元惜问他,再抬头看其他四位亲事官,对钱飞虎颇是尊敬,她并不愚钝,钱飞虎是亲从官的真相已如此清晰。

  “你监视着孟良平……和我?”

  钱飞虎低头抱拳:“李管勾,待脱去这身衣裳,我定向二位赔罪。”

  “赔你祖奶奶的腿!”李元惜破口大骂。她可没孟良平的好脾气,街道司方经历了青衫子叛徒向鬼樊楼泄密事件,致使暗渠地图险些被毁,清剿鬼樊楼的最初计划亦被打乱,损失何其之大,而钱飞虎的这身官衣,更像一个吸力极大的漩涡,将泄密事件过后李元惜承受的所有压力和愤怒都拉拽出她的躯体,狂啸着冲向他。

  在李元惜看来,弟兄情谊,最贵忠诚,她当初与钱飞虎交好,也是看中了他的这点特质,相信孟良平带着他东奔西跑,也是投以百分信任的,可是,到头来却换得他作为皇城司亲从官,威风八面地立在戴着长枷的罪臣孟良平身侧,这等鲜明的对比,这等强大的落差,叫她实难心平气和地接受。

  但是,孟良平受伤,行走艰难,更不说要去距离较远的大理寺,李元惜不得不压着自己的性子,向他求一辆囚车。钱飞虎面露难色,即使一辆囚车也不是他所能决定的,孟良平拖着脚链走动着,劝慰李元惜不要担心。

  “两位大人,请——”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作为亲从官,钱飞虎威风凛凛,与其相比,孟良平倒好像矮到地缝里的爬虫,摇摇晃晃地直起无脊的身子,专给外人嘲笑其笨拙的形态。李元惜实不忍心去看他卑微如蝼蚁的模样,一想到人山人海的市井将会如何对待他,李元惜便在心底发愿,他们会一直向地下走去,在皇城城门下走入一个离地面六尺高的墓穴,用一张密不透风的棺板隔离了疯狂扭曲的嘲笑。

  她帮孟良平扶起沉重的枷梢,听着铁球在地上刮蹭出迟钝的声响,想知道孟良平的牺牲值不值。

  “官家,同意了吗?”

  孟良平轻轻摇头:“他需要时间。”

  “那岂不是……”

  “他首先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其次才是理智冷静的君主。”

  “他病了。”

  “病会好的。”孟良平语气坚定,李元惜总觉得,他这话里还有更深的意义,君臣不一心的病,也一定会好的。

  队伍终于经右掖门走出皇城。李元惜永远记得,从这扇门走出去后,她见到第一张面孔——那是个走着也如同睡着般无精打采的青年,手里扶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无数钩子,每一只钩子上都挂着柳枝编就的小笼,每只笼里聒噪着一只极不耐烦的蛐蛐。他随意地向孟良平瞥去一眼,萎靡不振的双眼立时瞪大,灰蒙蒙的色彩消失,焕发出奕奕光彩。他惊喜地大叫:“囚犯!皇城里押出囚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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