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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祈禳洞天观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095 2024-11-12 21:29

  “还在洞天观,听说这几天都在洞天观服气辟谷,那日风沙时,她在观内施药给风沙中受伤的贫民百姓。”周天和回答,话音刚落,却见杨总管已经到了,两人连忙起身向杨总管拱手。

  她是专程来为长公主传话的。

  “自金明砦宋夏交战,长公主心痛将士牺牲,早有心思在洞天观为他们祈禳求福。今日,长公主辟谷结束,适逢洞天观观主所测吉时,当于今夜起坛祈禳。”

  她微微向李元惜躬了躬身子:“长公主说,李管勾是忠烈李将军之后,又曾在疆场厮杀,如能到场,这祈禳才能感动四方神鬼,护佑边境将士和我大宋安宁。”

  李元惜心里骤紧,她看向周天和,周天和郑重地向她点了点头:“大人尽管前去,街道司事务由我代劳,不会出错。”

  杨总管进来时,不少回到衙司的青衫,也好奇地趴正堂门框后偷听偷窥。窄细的门缝中,他们瞧得清晰,李元惜捏紧风帽的边缘。

  “李管勾,这个心坎,你总要迈过去的。”

  “去,我必然会去。小左爹娘也战死沙场,祈禳法事,我们一道去。”

  待她拉开门恭送杨总管时,这些趴门的汉子们一个不留神,全都闪了进去,摔的摔,趴的趴,雷照率先跳起,整好衣衫,冲着杨总管双手合十地拜了拜,被董安怕下手去。

  双手合十是佛家礼仪,道家无为,只需拱手即可。

  “都闲得没事做了?”李元惜佯装凶狠地斥责,刚送杨总管出了街道司,雷照就像块糯米糕似的黏了上来。

  “大人,这祈禳法事,俺们能去不?”

  他这一说,不只李元惜,连跟他一道偷趴门缝的青衫都感到意外。

  “没邀请你们,你们跟着瞎掺和什么。法事又不是唱大戏,没什么好看的。”

  “不是,俺们想……”雷照挠着头,李元惜拿马鞭辟开他:

  “有事就去做事,没事就去帮丫头的忙,实在帮不上,关门睡大觉。京城上千条街道,都等着你们清扫——休息不好,拿什么扫?经咒吗?还是想学那个姓朱的神棍,求神神鬼鬼帮忙扫?”

  她向周天和问明杜衍家中位置,便驱马去接小左。青衫们回到寝房里,收拾着准备睡觉。只有雷照在地上走来走去,不肯歇着。

  大通铺上的众人也不得睡,翻来覆去地骂他。

  “你要赌气,也上床来赌气,走来走去的,闹心不!”董安啃了个果子,没好气地把果核丢他身上去:“快滚上来,爷爷明天还要扫二条街呢。”

  “孙子,我要是上了床,头还没挨着枕头就会先睡着!”

  “这不就正合了大人的意思了吗?”董安拉过被头,闭上眼,慢悠悠地揶揄雷照:“大人都说了,你没有参加的资格——那是长公主的法事,大人是忠烈之后,你去你算个球毛啊?”

  雷照一向自恋,隔壁还睡着“雷哥雷哥、光照四方”的雷家班呢,他连忙扑上去,按住董安的嘴:“你胡说八道个甚,你才球毛!”

  大家本都没有要睡的意思,这会儿干脆钻出被子,和雷照闹腾起来,硬生生地把他拖上了床,要往被窝里摁去。

  “滚滚滚!咱要是去延州做兵,你们都是孬兵——”

  他推开众人,泥鳅般溜下地,整了整衣衫:“俺说实话。俺早年也给道观起过墙,道门里的事,俺听说了几样。比方说,那杨总管提到的祈禳法事,俺就知道,那是阴阳两利道场,有钱都不一定能叫道长开坛做法。你们懂这是啥意思不?”

  众人被他唬住了,摇着头。

  “咱只要能在道场边许愿,凭着道场那无边的法力,也能叫咱那心想事成,那啥,爷爷……呸!安子,万事啥来着?”

  “万事如意。”董安嚼着一根牙签子,无聊极了。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长公主组的局,大人和左姑娘的爹娘死得轰轰烈烈,人家才有资格去。你凭啥嘞?你家十八代都是平头百姓,你娘现在都在家里炕头上坐着,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带着媳妇回去,生个大胖孙子——你咋能跟人家比?要我说,你还真没资格凑人家的法事。”

  “你能不能有出息!”雷照不想跟他们再扯下去了:“俺不管有没有资格,俺有想法,俺今天做了营长,以后俺要弄个更大的来当。俺他娘的每月赚二十两银子!”

  说完,他抱着水缸痛饮了几口水,怀里揣了三个馍,气哼哼地出门去了。

  他走以后,寝房里才算安静下来。

  “他要去便去,贪心不足蛇吞象,十两银都喂不饱他。”

  “明天瞧他还有没有精神扫街——累死了,我先睡了。”

  董安吹了灯,屋内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他却觉得自己的眼珠子贼亮,亮得简直要挂天上做月亮去,越想睡,那亮就照得他越清醒。

  少顷,他也摸了衣服,匆匆穿上出门去了,不想,前脚刚出门,就被雷照一把揽住了。

  “嘿,我就知道安子你不是等闲人,你会跟俺一块去。”

  “你要银子,我要师傅。我去道场求求三清爷,我该啥时候离开街道司,去瓦舍拜师傅学艺。”

  “啥?你要离开街道司?”

  “这不迟早的事嘛,不过得我攒够银子——”

  身后的门嘎吱一声轻响,又钻出三个脑袋来。

  “得,”雷照挺胸抬头,将腰带紧了紧:“哥几个都凑齐了,那还等什么,一块走呗。”

  到了杜衍府上,果然见负责护卫的衙役众多,墙内墙外,隔十几步就有一人,且周遭也有巡军驻守,可见杜衍保护幼童的用心之深。

  想来,从笼车幼童开始,开封府对贩卖人口的打击定会逐步加大力度,街道司管理街道,定也不能置身事外。

  未到近前,就有衙役拦住李元惜,李元惜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叫他前去通报自己的来意,衙役听了,明显两眼放光,去到门前,同其他几个衙役耳语几句,那几个衙役也兴奋地向李元惜抱拳行礼。

  李元惜只好回礼。

  不一会儿,衙役就领着小左出来。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看得出来,衙役们对她们姐妹两个都很是敬重,沙尘中她两人奋不顾身拦截疯牛、救下幼童们的故事,早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相比普通百姓,公门中做事的他们更是崇拜李元惜这样的管勾。

  小左激动得眉飞色舞,蹦跳到她面前,蜻蜓点水似的弹了下她的肩膀。

  “姐姐,你猜怎么着?咱们救下的这些孩子,可都是安邑人。”

  “安邑?那不是你祖母家吗?”

  “是啊,用那边的方言说安邑这两个字,是阿依。祖母经常说阿依这好阿依那好的,”小左说着,模仿孩子的咿咿呀呀的发声,欢喜地说:“有个孩子张嘴说话,阿依阿依的,没人听得懂,我就用安邑方言问他,你是不是安邑人啊?小家伙真点头了!”

  小左说着,咯咯地又笑了:“我就说嘛,看到他们的时候就倍感亲近,这是有原因的。杜大人说,待抓到了人贩,问明孩子们具体家住何处,就可以差人把他们送回去了。”

  “这样最好,”李元惜也真心为小左感到高兴,自金明砦的噩耗传来,小左的笑声再没有这般清甜过。

  两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同走着。

  “小左。”

  “嗯?”

  “洞天观今夜起坛,为边境将士祈禳,长公主要你我一同前去。”

  李元惜看到她乌黑的瞳子水灵灵的,战场上壮烈的牺牲又重回她的脑海,险些叫她也滚出泪来。

  “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了……”

  “去!”小左坚定地说,亲昵地搀着她的手臂:“如果人死真有魂,我希望我爹娘知道,我很好,请他们不要担心。”

  洞天观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道观,观前栽种翠柏青松,门前悬挂敕额金书。观门前的广场上,早有信男善女挤得满满当当,或跪或盘坐,或拜或念经,香炉里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香火烟雾缭绕。

  李元惜经过他们身边时,听到的,都是对边境死难将士的惋惜和同情。其中有好几个人尤其动情,默默垂泪,细听祷告,才知道原来是有家人在延州充军,生死未卜。

  李元惜心中一阵隐痛,她默默祈祷,这些人的家人现在还平安无恙,将来也会百岁安康,寿终正寝。

  小左捏了捏她的手,李元惜清楚她在安慰自己,便向她笑了笑:“我没事。”

  小道童带路,引着李元惜和小左进入洞天观,观内庭园广阔,殿宇棋布,朱墙碧瓦,香烟缭绕,很有肃穆庄严之感。道士们唱诵的声音低沉浑厚,滋养观内的奇花异树。

  观内散养着几只丹顶鹤,放生池里卧着几只长寿老龟,甚至还有只梅花鹿低头从容地嚼着草埔里的嫩草。

  走了几步,眼见着正殿三清殿近在眼前,唱诵声也愈加洪亮,小道童却突然停下脚步,反倒是杨总管从殿内出来,接手了她们。

  “这边来。”

  她带着两人穿过右侧的长廊,进了一处肃静的小院子,早有沐浴的泉水准备好,不知是不是累极了,李元惜和小左两人进到沐浴的木桶里,身心便一阵舒畅,如同丘壑里刮了一阵大风,沙漠里浇了一阵大雨,但不觉得懒散,只觉得清醒和安宁。

  杨总管就在旁边屏后站着,提醒她们素色的棉布衣衫叠放整齐,要穿草鞋,吃素斋,才能去三清殿礼拜天师。

  一套仪式走完,两人跟着杨总管进到三清殿,只见供奉的泥塑神像一个个的都漆色明艳,栩栩如生。它们或披发仗剑,或趿履顶冠,有的脚踏龟蛇,有的醉伏龙虎,有书生模样的,有武将做派的,全都披金裹锦,却是慈眉善目。

  满堂的烛光中,玛瑙金银制的法器光芒分外耀眼,乐师们熟稔而默契地敲着玉石做的罄,道士身着华美的法衣,一边敲着金钟唱诵词章,一边在法坛内围绕神座旋绕游走、踏罡步斗。

  长公主也一身素衣草鞋打扮,正虔诚拈了香,在观主的指引下做着繁杂的仪式。

  少顷休憩,她见到李元惜和小左,便叫观主引她们敬香、上表章、焚符籙。

  这肃穆的仪式中,自然不许人有杂乱的想象,李元惜和小左一心一意,只求国泰民安,边境破敌除虏,捷报频传,也不枉爹娘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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