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不过是铡刀从丁若可脖子那儿,移到孟良平脖子这儿罢了。”玉相公狞笑着:“李元惜,我一直认为,李士彬将军的死法,配不上他享受的这般高的赞誉,我也一直琢磨着,换我杀进金明砦,怎么折磨李将军和他心爱的夫人才过瘾……”
爹娘惨死的那些描述,再次来到李元惜眼前,幻化成影,叫李元惜重新尝到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忽的,她的肩胛尝到现实来的剧痛。玉相公抓着她的伤处,拿她当做拐杖,强忍着腰间传来的剧痛,站了起来。
“我鬼樊楼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修缮暗渠,咱们便是一辈子的好朋友,鬼樊楼不会让好朋友吃亏,孟水监如今只是六品小官,将来哪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谁能说得准呢?你李元惜傍着这样的官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把李士彬按照王爷的规格厚葬,又有何不可呢?”
他呼喝侏儒帮他取竿,随即,解下缆绳,踏着木板落入小叶舟中。
“李元惜,好好想想,与我鬼樊楼作对,有一天,孟良平变作李士彬,你变成元氏,你,能不能承受得住!”
李元惜奔到舟前:“你要是敢动孟良平一根汗毛,我拿你点长明灯!”
“我自恭候李管勾。”玉相公熄了小烛,将小舟拢到黑暗中去。
在这地下网络中,寻常人举着火把走路,尚且困难,玉相公却可以摸黑出行,来去自如。李元惜拿火把去看,那小叶舟很快就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见踪影。
李元惜长久地站在原地,在这不被外人打扰的黑暗之地,她的眼泪倾巢而出。长久以来对爹娘的思念、血海深仇不得报的苦闷,都像一头巨大的蜘蛛,吐出浓密的丝紧紧裹住她。她无法动弹,尤其是玉相公对孟良平的威胁,已经深入她的头脑,只要想一想他有一天也被敌人围攻,乱箭穿心,他有一天也被割鼻枭首,悬于城墙,他有一天也被迫面向皇城,喊出自己“尽忠”的遗言,从此不复醒来,而自己只能匍匐着去靠近他,即使身上燃着熊熊烈火,也没办法再与他并肩……
四个人的悲剧反反复复折磨着她的头脑,她越挣扎,蛛丝裹得越多越紧,她越是窒息。
她张着嘴,尝试好几次,才终于呼吸上来,却听那呼吸也是有声音的,“呜呜”的,像夜鬼的哭泣,也像塞外野狼的嚎叫。
谁人不承受痛苦?有人成魔,有人依然做着人。
那侏儒来到她身前,伸出脏兮兮的右手,向着火把点了点头。李元惜见他已将老鼠剥皮,皮子掖进裤带,左手则拎着红彤彤的,冒着热气的半只老鼠。李元惜恶心极了,折身要走,不料这厮竟然张牙舞爪,再次向李元惜扑抢过来。
他多年不修剪的指甲弯曲厚实,且尖利如同兽爪,倘若被他挠到,定要破皮绽肉。
李元惜厌恶不已,猛地将这厮往后一踹,将他掀翻在地。
“我问你,你果真杀了你全家?”
她盼双亲而不得,实在不能想象,世上竟有如此虎狼之人,不顾念双亲的养育之恩,而将其残忍杀害!
侏儒嘴里喷出一口臭气:“是他们活该。”
自此,李元惜看他如同一头畜生,她一把将他掳住,先将两手捆绑了,再逼他穿过公渠与暗渠相通的暗道中去,期间侏儒几次想回身攻她,都被她回击回去。
她李元惜,何曾被这等丑陋的东西吓到不能行进?
曾经汾州那块旱到冒烟的土地上,爹教导过她:雏鹰初次飞翔,是在兄弟姐妹们丧生的悬崖之上,它的双翅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要么带着它直上九霄,要么带着它堕入地狱。
当时,他温和地拍拍她的小脑袋,说道:“一颗心里要是只装着死亡,就不会再有空装着活着这件事了。”
曾经的教导至今都振聋发聩,从今天开始,她只想成功,凡事,都向着成功去做!
暗渠内,青衫们已经扛着木料准备支撑渠顶,乍见这么一个怪物走了过来,任凭他们平日如何虎虎生威,此刻也如冻僵了般,只剩一双眼珠子跟着怪物移动。
吴醒言在洞口来迎接李元惜,见到侏儒也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平复心情,清空一只麻布口袋,在他出洞之前就给他套到头上遮住面孔,谨防被百姓看到,生出些恐怖的鬼怪谣言来。
这些鬼怪谣言,极有可能对清剿鬼樊楼,造成不必要的巨大阻力。
吴醒言记得,这个侏儒,的确是曾经在老坟中,与西夏盐官和契丹人一同发现的侏儒,也是三人中唯一侥幸逃跑的人。当时他便怀疑此人双目生翳,头生绿苔,不应常在地面生存,极有可能是鬼樊楼的喽啰,如今看来,的确如此。他忙叫禁军将人押回大理寺,严加审问。
如今,老坟内抓住的其余两人还在嘴硬,在丁若可被捕之前,他们极有可能不会招供,更何况大辽使馆天天逼着大理寺放契丹人,甚至扬言要闹到官家那里去,让吴醒言颇是头疼。幸得这侏儒也被羁押在案,极有可能从他嘴里套得供状,从而坐实西夏与大辽勾结的罪证。
不过,李元惜并不抱此希望。
“吴少卿,侏儒身材矮小,异于常人,恐怕寻常的牢房不能困住他。”李元惜提醒吴醒言,最好牢房的铁栅间隙十分狭窄,或者独关一室,防止他逃脱。
吴醒言深以为然,又暗暗让人交代寺丞,最好能说服侏儒下暗渠带路。
他现在太需要弄清楚暗渠布局了。新郑门大街下的暗渠较麻衣巷段更宽阔,且禁军下渠后探得的分渠也较麻衣巷多了许多,初期来看,这里应当也是地下鬼城的一条重要通道,吴醒言便与李元惜商量,决定暂且先不填埋此处暗渠,而是先做好支撑,好让禁军们再次发力探渠。
为避免禁军们再被鬼樊楼袭击绑架,吴醒言嘱咐押班买来粗绳,像串珠一样,把每个人都串联起来。每个人要记清楚前、后人的姓名和模样,并且要佩刀进入,许诺一旦禁军在暗渠内受到他人攻击,出于防卫目的,可伤之,无罪;失手杀之,若情况属实,无罪。若得以生擒之,则有厚赏。
他的本意是要确保禁军们安危,禁军彼此也能心领神会,有绳子系在腰间,又持着沉甸甸的刀剑,有吴醒言的承诺托底,他们的犹疑和焦虑被驱走了三分,下渠时便不再担心和害怕。
如果不出意外,那么,通过此次探渠,禁军的信心倍增,吴醒言也因为找对了方法,能加快探渠进程,而如果再出意外,那么,禁军愿不愿意再探渠,便又是一说了。
与此同时,李元惜也对青衫子们修补新郑门大街的坑洞做了些安排,方才上马,陪同吴醒言一起渠街道司商议对策。
经过新郑门大街的一番折腾,两人又耽搁了些时间,回街道司时已过晌午时分,一天一夜未休息,李元惜身心疲惫不堪,幸而她有艰苦的行军经历,头脑不至于昏沉,而吴醒言毕竟是个酒水诗书里泡大的文官,这会儿在牛车上时醒时睡,醒时焦躁不安,睡时也不踏实,有次甚至从坐塌上摔下来,磕到了脑袋,李元惜挑起布帘去看时,他额上出血,一脸沮丧,分外狼狈。
他小心护着官服,不让官服见血,下车后便急急忙忙穿过人声嘈杂的街道司大院,直奔后院,却在垂花门处被钱飞虎拦下来。孟良平正在见客,他须提前知会一声。
“他见的什么客?”吴醒言问道,钱飞虎答说,之前是处理金水河漫灌的事,近期都水监准备清理金水河的河泥。现在处理的这件事,则与青盐、旱灾相关。
“江南北路天灾人祸,不好处理呢。”钱飞虎说道,吴醒言闻此,连连摆手:“也罢也罢,让他忙完再说。”
真是各有各的烦心事,一桩一件都耽误不得。
“这金水河的河泥会不会与雨水冲刷暗渠有关?”李元惜猜测,吴醒言点头:“必然相关。你也看到了,那些暗渠都被冲刷成什么模样了——长期下去,长期下去,咱们的公渠也要被他们挖毁了。”
“那青盐、旱灾呢?”她追问。
“李管勾,这事儿更复杂,你还是自己来看看。”钱飞虎说着,侧过身子。
李元惜往院内看去,见院中大树茂树密箐,绿意盎然,撑出伞盖般的凉荫,槐花朵朵点缀其中,花香芬芳清新,令人心旷神怡。
孟良平素洁白袍裹身,在树下的茶桌前坐着,盯着地图沉默不语,桌对面,两个水务官急切地向他指出地图上的方向:
“盐不入仓,就在河口贩卖,去年有人说,河水里有盐,能晒盐……百姓们就争相开挖——你看,这些河道,如今都被挖到改道而行了。”
“河里怎么可能会有盐?”孟良平思忖着:“根据你们提供的消息可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作祟。改变河道,下游就会缺水,民生艰难,进而举事叛乱。用心如此歹毒,犯事如此猖獗,官府不管吗?”
“谁作祟?那可是运送青盐的盐船,本地官府也吃着这碗饭呢。”水务官摇头叹息:“水监大人,地方百姓深受青盐之害匪浅啊。”
“果真能在河里晒出盐吗?”
“确实可以。”
孟良平点点头:“这事不寻常。圣上刚下旨,严令三司清查青盐走私,你可再向度支司郭昶说明。”
他执笔手写封信,递给两位水务官:“江南北路果真出现旱灾,我已派人实地勘测,你二人能提前来向我如实述职,我便能提早做出些谋划,或许今年春耕还有救,你二人救了百万农人。你们带着这封信去度支司,郭昶大人定会亲见你们。”
李元惜的视线仿佛钉在了孟良平身上,他全身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摄人心魄地好看。她喜欢看他专注于公务的模样,旁人如同摆设,完全不入眼。又大约是玉相公的威胁让她心下发凉,再看孟良平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便觉得有丝岁月静好的满足和开心。
“沅有芷兮澧有兰……”
“嗯?”
李元惜回首,见吴醒言正端望着孟良平,随后看向她,李元惜像被他看穿什么秘密般,心为之一紧,连忙以对水务没有兴趣为由,回身拉着吴醒言一块去正堂坐。
吴醒言疲惫至极,不肯再在正堂上正襟危坐,他在偏院里找到教头住的屋子,也不管那床被褥子多简单,上床小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