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井来看,孟良平已于昨日夜里在大理寺被毒害,随后失踪,因此绝不能再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京城。他上了车,也要藏进一个狭小的箱子里,不得露面。长公主是要去往城外慈幼居的,路途中也要置办些送给孩童们的吃食衣物,装在青牛车后面的骡车车架上,以掩人耳目。
长公主掀起帘来,向李元惜望着:“妹妹不来一道出宫吗?”
“快去吧,此地不宜久留。”胡敏学意味深长地劝道:“如无意外,今夜就要下鬼樊楼,李管勾当与小骡子在街道司等候消息。”
“是。”
离开皇城司时,李元惜尚可听到窝窝欣喜若狂地欢叫:“没了!没了!真没了!”
他大口喘息着,活像要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噎死,肉瘤被去除,对他而言,是除生死外堪称第一的人生大事,可悲的是,此时除了他自己,没人有闲情与他一同庆贺。
吴敏学受不了他在皇城司如此聒噪,令亲事官堵了他的嘴,立刻关押起来!
李元惜随着长公主的青牛车出了宫,目送那车子悠悠,不急不慢地远去,心中的愁绪也凝结成一层冰霜,叫她始终无法展颜,唯有企盼孟良平能皇天庇佑,有幸不辱使命,化开京城的兵灾乱祸,平安顺利地归来。
街面上关于“大理寺地牢被投毒,孟良平生死未卜”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无论说书先生,还是江湖人士,或是贩夫走卒、老幼妇孺,都一致认为孟良平是吃里扒外,罪有应得,被仇家杀人灭口了。这仇家,可能是西夏,也可能是辽国,还可能是鬼樊楼。
大家见到李元惜,又不免拦住她东一头西一头地询问,所问者,无非是孟良平到底被谁家掳走了,是不是死了,官府有没有线索之类,这些问题都像一根根针扎在李元惜心上,看着大家幸灾乐祸的样子,她竟没了之前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既然皇城司编排孟良平中毒被劫之举,正是为他秘密出城做的准备,为着计划顺利,她必须全力配合。
“官府还没有找到线索。不清楚是谁人给他下毒,谁人又将他劫掳,没有解药,他恐怕很难活下去。”
她神情哀恸,且向百姓做出保证,自己和街道司一定会不遗余力继续寻找他。
“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不能让他有万分之一可能活着,贻害我大宋。”百姓们附和。
这一幕,正被玉相公秘密监视着。
昨夜大理寺地牢的突发事件也让鬼樊楼意外,不过,没有乞儿和喽啰为他们通风报信,他们得到消息时,李元惜已经离开大理寺了。楼主坐卧不安,思考的问题与百姓无异,但他自己清楚,凶手绝不是他鬼樊楼。他令玉相公去仔细调查此事,尤其注意窝窝动静,这才发现窝窝已经从大理寺逃出来了。其后,玉相公又动用自己人脉竭尽全力去追踪窝窝去向,听说李元惜后来进了宫,便打点宫里的关系去询问,这会儿等回信,也正好见到李元惜走出宫门的情形。
“李元惜啊李元惜,这个时候你进宫,究竟为什么?”他默默自问,不久后,见一宫人匆匆出宫,往集市上去,他立刻遮好风帽,紧随上去。那宫人觉察到身后有人跟踪,却也不担心,先去糖饼摊前买了某位妃子爱吃的红豆馅儿糖饼,随后故意走了小巷,玉相公顺理成章地堵住了他。
宫人四下左右巡视了一番,确认无人留意他们,才勉为其难地与玉相公接头。
“说好了,我那把柄你只能用这一次,以后不准再拿来威胁我。”
“鬼樊楼什么时候食言了?”玉相公取出一卷小纸,递给他,却在他将要取过时,又缩回了手:“你先告诉我,探听到了什么?”
“李元惜去了皇城司。”宫人不情愿地答,然而,这个事实显而易见,并不能让玉相公满意:“孟良平的案子归皇城司查,她去皇城司打听消息,情有可原。我要的是我不知道的消息。”
宫人撇撇嘴:“那个新来的大夫吴夲,也去了皇城司。”
“吴夲?”玉相公面色顿时沉重,他靠前一步,咄咄逼人地将宫人堵在墙下,以此气势压迫他交代更多。
“接着说下去!”他声冷如铁,宫人先前的盛气大受打击,他忐忑地吞咽着口水,再次环顾四周,不敢与玉相公双目相接:“皇城司里新接回去个亲从官钱飞虎,他就是孟良平之前在都水监衙门时最要好的侍从衙役,近期受伤了,请吴夲去诊治,估计活不了了。”
“说重点!”
“这皇城司又不是寻常宫人可以去的地方,再者,司里的亲事官们个个守口如瓶,我哪能打探到那么多消息?”宫人嘟囔道,伸手准备索回让自己忌惮的那张小纸条,不想,玉相公紧紧捏着它,他用尽力气拔,也没能自玉相公之手拔出。显然,玉相公对这些消息仍不满足。
“你可想好了,这纸条上的秘密漏给了你们总管,怕是宫里所有的板子都能在你屁股上打折了。”玉相公威胁道,宫人顿时浑身冒汗,焦躁难抵,竟一把推开玉相公,豁出自己的良心,向他告密:“倒是皇城司周遭泼洒上了鼠见愁草汁。”
这就是了!兜兜转转,总算是转到窝窝这吃里扒外的厮!
“是否有个脸上长着硕大肉瘤的侏儒去了皇城司?”玉相公阴沉地逼问,宫人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皇城司是否清楚孟良平的去处?”他继续追问,宫人继续摇头:“它要是真知道,就不会派出那么多亲事官去找孟良平了,听说胡敏学正为怎么向圣上交代这事儿犯愁呢——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就算真要打死我,我也没一个字可说了。”
这话,玉相公信。皇城司乃是皇帝心腹衙门,守卫何等森严,一个小小的宫人能在短时间内探听到这么多消息,属实尽全力了。他把小纸交给宫人,折身要走,宫人却叫住了他。
宫人检查过纸条上的内容,且当即将它塞进嘴里吞食下去,过往的,他不再担心,他所担心的,是今日与玉相公的私下见面。
“这件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他说道,玉相公冷笑一声:“你一个阉人,有什么资格威胁我!”
一旦与鬼樊楼有了牵连,这辈子都不可能彻底断干净,鬼樊楼的这种劣性,周天和也曾领略,只是这宫人心中有鬼,又被骗上当罢了。同理,百官有把柄握在鬼樊楼手里,越想脱离干系,只会陷得更深,这是因为自己曾做过的事绝不会因为封堵了某人的口就能抹除,既如此,倒不如推翻过往,重新塑造君臣关系,这是孟良平坚持劝谏赵祯过往不咎的良苦用心,也是彻底摧毁鬼樊楼的必要手段。
玉相公从宫人那里听得消息,匆匆赶回鬼樊楼向楼主报信。
“这么说,窝窝去了皇城司……”楼主在鬼樊楼内踱着步,低头深思:皇城司可不是慈善衙门,愿意收留一个灭门案凶手,且吴夲竟然也出现在司中,很难不叫他怀疑窝窝与皇城司达成了某个协议——会是什么协议?
“坏了!”楼主突然一拳砸进手掌,愤愤地大骂,他焦躁地向门外冲去,玉相公不知他为何如此惊慌,只能紧紧跟随在他身后——鬼樊楼乃是修建在地下的庞大建筑,几代楼主费尽心思多次修建,才叫这建筑稳固如山,鬼樊楼前一如宫内,也有宽阔的场地和长长的“御道”,不过,毕竟受制于地下的条件,那场地上不曾开拓花园和湖泊,亦没有宫殿群,“御道”更是像古墓中的甬道,放眼看去,一如死尸检阅自己的地下王国。
这王国,共有五条甬道,其中两条在暴雨后亦已土质疏松,走人时一旦坍塌,只能受困死去,能用的甬道只剩三条。
楼主一一指点这些甬道的方向:“老二,窝窝已经不是咱们自己人了!你猜他凭什么能进皇城司?你猜为什么吴夲也恰好在皇城司?他定是为了那张烂脸,出卖了咱们鬼樊楼的入口!”
“我早觉得他不对劲!”玉相公此时想起窝窝在李让顺利离开大理寺后仍不回鬼樊楼的蹊跷:“他告诉我们,留在大理寺,能帮我们探听孟良平和吴醒言的动静!楼主,他和孟良平关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我们太相信他了!还有那个吴夲,咱们应该早杀了他以绝后患……”
他马后炮似的检讨叫楼主心烦意乱,玉相公看着远处那黑黝黝的甬道口,计上心来:“咱们现下就去封堵所有入口。”
“封堵有用吗?能骗得过他的老鼠们吗?”楼主心急如焚:“窝窝一定给了他们寻路的老鼠,只要那老鼠活着,不可能找寻不到,不久定有大军杀到——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怎么填这天杀的残废给我挖的坑!”
他有主意了。
“老二,辛苦你再去地面,立刻召集我们能利用到的所有人前来鬼樊楼护卫,专守洪恩寺这一条入口,他们敢来,无论官职高低,身份如何,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绝不能再让他们离开鬼樊楼!”
楼主狰狞的神情叫玉相公也不免胆寒,从前鬼樊楼与官府的较量都在暗渠内解决,这一次居然只能在入口杀人震慑,能拱卫这栋收集着无数人秘密的庞大建筑的,只有这一条条甬道。难道鬼樊楼真到穷途末路了?
“被困于此的禁军怎么办?”他提醒樊楼主,樊楼主怎会忘记他们?
“放心,这些禁军自有用处。”楼主阴狠地笑笑,甩袖轻松自如地回返鬼樊楼,差侍者找老怪物等三鬼同来座前领命。
玉相公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敢因自己的不解而贻误紧张的计划,因此速速向地面上去了。老怪物等三鬼,协同守位于报慈寺的入口,与洪恩寺不同,报慈寺很可能因玉相公等人频繁进出而暴露于官府,因此,以楼主判断,报慈寺的挑战不会比洪恩寺小。他对三鬼的要求同样是各施本事,务必要让官府来人有去无回!
不过在此之前,他留下老怪物,要去见识见识老怪物的新毒。
报慈寺下甬道旁的一片地域,便是老怪物的“修行”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