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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惜惜相别离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013 2024-11-12 21:29

  孟良平想用激将法刺激李元惜说些无畏的话,李元惜确实差点上他的当,只是看到他手臂裸露出来的淤青和细长的血印,倔强便瞬间消失得无踪影。

  “你这次去游说李让,最好也只是吓我一跳,你人能平安回来。”她双手浸到水盆里,帮他去拧干湿巾:“我虽然没你博古通今知识渊博,可说客到了敌营会发生什么,我比你更清楚。说得通,以贵客相待,说不通,斩首祭旗也不是没发生过……”

  双手,被他从水中捞出,他牵着她,揽住她的手臂。李元惜不敢去看他,害怕自己在他面前露出怯懦。

  “别想那么残酷的事。”他轻说。

  “那我要想点什么?”

  “想开心的事。”

  “什么事开心?”

  “马上就要清剿鬼樊楼了……”

  “那是我尽臣子本分。”李元惜打断他,她不想听什么鬼樊楼、丁若可、唃厮啰、西夏、李让,这些词都像镜花水月,此刻丝毫触及不到她的内心,她想听别的。所谓开心的事,难道不是她与孟良平共度过的那些时刻吗?她感到失望:“你从想过我吗?”

  他避开她的目光,李元惜又迎了上去。

  “你不是让我想开心的事吗?以后我会无数次地回想现在的我们,我会想到你对我说的每个字,琢磨它们背后的用意。我从没让你感到过开心吗?和我在一起,你不觉得开心吗?”

  怎会不开心?怎会不思念?囚于地牢之前,孟良平尚且认为自己定力可佳,能将自己的情感置之国事之外,直到真与李元惜分别的那一刻,他才惊醒那是怎样的不舍与揪心。狱中这些天,他无数次期待李元惜能来探监,即使她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也能叫他安心,可他又无数次地希望,李元惜不会来这监牢中,看到自己身陷囹圄的糟糕模样。

  初入监牢时,他仍能努力克制,思考国家大事,思考全国水务,甚至思考这些年来为人处事的得失,但时间如此煎熬,而思念又是那般汹涌,突然间冲破一道水闸,涛涛洪水从此一发不可停歇的,只让他不日不夜地思念一个人。

  思她此刻在做什么,说什么,念她是否在为自己垂泪伤心?与她相处的每一时刻都像自己的记忆般,牢固又清晰地驻扎在头脑中。

  他思念着她,呼唤只在心田中回响,他喉头不知何时起,已干燥地不能发出一丝声音,却仍要在梦中为李元惜捏把汗,叫她快逃。

  李元惜来到地牢时,他眼前的黑暗渐渐消散,他真恨不得立刻扑上前去紧紧抱住她,他不要她在乎他吃喝怎么样,睡觉怎么样,有没有被老鼠抓挠,有没有被亲事官欺辱,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像在旱地里干渴了上百年的鱼,只一眼,便陷进她如深泉般清澈的目光中去。

  纷乱的情绪瞬间归于平静安宁。也许,是有许多话要讲,一时不知从何讲起,也许,只是享受重逢这一刻,任何言语都是累赘。

  她亦瘦了,面容尽显憔悴、疲惫,他不自觉地笑了,李元惜也跟着他笑,笑着笑着,他见她两手捂住嘴,眼里泪水蒙蒙。

  他心疼极了,本想帮她擦拭眼泪,不成想自己也有冰凉滑落。

  李元惜埋怨似的捶了他一拳:“哭什么?”

  “这不就是开心吗?”孟良平反问她,一圈胡子都跟着他颤动。

  胡子扎眼,时时刻刻提醒李元惜那个幽暗恶臭的监牢。

  他的模样实与之前判若两人,他身形瘦了,脸颊干瘪、颧骨高耸,大约是休息不足,眼窝深深内陷,眼珠又暴涨,几乎要跳出眼眶。尤其是那胡子,围着下巴处绕了一圈,密密匝匝,寥寥草草,尽显落魄;李元惜把湿巾摁在他脸上,“坐下吧,帮你刮刮胡子。”

  她用热热的湿巾帮他烫软胡子,又找了裁纸钱的小刀,到孟良平面前时,他两眼熠熠生辉地望着她,一直跟随着她,叫李元惜竟然有些慌乱……或者,羞涩。

  “仰头!”

  孟良平乖乖抬头,任凭帕子带着滚烫的热气盖在他的脸上,纾解着他的疲劳和困乏,然而,对李元惜来说,其作用不过是松松皮肉罢了。

  她将小刀在阶石上反复打磨锋利,随即取下帕子,见孟良平乖乖合眼,便揪住他的一把胡子,将锋刃扫了过去。

  从前只是看着娘给爹刮胡,没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替某个男子刮胡。

  “便宜你了!”她心想,却不小心把这心事说出口,逗得孟良平又是发笑,李元惜险些不小心伤了他。

  孟良平安安静静地仰着头,他意识到,从此以后,自己便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不需像从前那般,畏首畏尾地与李元惜划清界限了。

  他感慨万千,过去经历的一幕幕都在眼前闪现,如今,李元惜为他亲自“割”胡,她笨拙的手指在自己面上纷乱飞舞,时而暴躁时而小心时而快时而慢,有时被她揪疼了,皮肤不经意地要哆嗦一下,就惹李元惜老大的恼。

  “别动。”

  “不动!”

  “动了!你胡子乱动!自己刮去!”李元惜终是忍无可忍,把刀丢进水盆里,自己气哼哼地走门槛边坐了。孟良平见她如此孩子气,笑着摇摇头,捡起小刀,可刀尚未挨着皮肉,又被李元惜抢了去。

  “我这门手艺可不能荒废了。你得活着——听明白了?”

  “明白。”

  温热的手心与嘴唇相触,竟仿佛捂住几只小虫,酥酥·麻麻,一路钻进心田,一股热·烫的血液随即喷涌,上头去了。

  于是脸红心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滚·烫。

  两人面对面,距离这般近,睫毛都能数得清楚,专注和惊愕的眼神相接,本是警惕,却被那奇异的感觉剥去棱角,变成羞涩和慌乱。

  灯烛仍在欢快地跳跃,天已经亮了。

  “我们先去看看窝窝吧。”孟良平提议。两人进到会客室内,见窝窝仍在临时拼凑的床上躺着,肉瘤里的所有烂肉死肉被去除,多余出来的皮肤也被割去,吴夲正拿头发穿过弯针缝合伤口。

  李元惜不由想起她最初在冷院给孟良平疗伤时,也用过头发。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了这么久,那时她并不愿多看一眼的孟良平,此刻却成了对她至关重要的存在。她默默地看着孟良平的身影,想到他即将不在自己身边,心中便如同浇了一壶老醋,酸得她肠胃发烧,难受极了。

  吴夲给窝窝的伤口上了药,拿纱布包扎好了,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开副药,一日三次,连服十八日,他这伤会痊愈的。”他说着,提笔写下药方,交由亲事官呈递给吴敏学过目,随后再去交由太医院抓药煎药。

  “老天真是不公。”李元惜心中百感交集,“窝窝罪大恶极,却能重获新生,钱飞虎兢兢业业,却无力回天。”

  孟良平轻轻揽着她肩膀,此刻,他亦为这个难题而困惑不满。

  “吴大夫,以你妙手回春之医术,难道对钱飞虎的伤情也无解吗?”

  “实是无解。”吴夲叹道:“祈愿后世能有净毒血的医术出现,眼下,至少以我的阅历来看,确实无能为力。”

  “他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一二日,三四日,皆有可能。早些通知家眷准备后事吧。”

  时间太短太短了,孟良平再要赶回来见他,根本来不及,他为此痛心,而亲事官前来告知,吴敏学已经替他安排好出宫出京的车架,机会难得,务必趁此时机离京。

  “我去看望钱飞虎一眼便走。”

  其实,李元惜明白,钱飞虎曝光冷院,不是他个人所为,而是职责所致。官家信任的钱飞虎不去曝光,为了脱罪目的,丁若可信任的马飞虎、龙飞虎就会去曝光,结果一样,孟良平一定有牢狱之灾。

  自己之所以不肯原谅钱飞虎,只是恨自己在孟良平大难来临时,不能力挽狂澜、还他清白罢了。

  亲事官引着两人又往钱飞虎暂时休养的屋子去。钱飞虎浑身滚烫,汗衫湿透,然而,尽管已经盖上了厚实的棉被,他依然不住地哆嗦,在昏迷中迷迷糊糊说着冷。

  孟良平心中惨如被撕裂。钱飞虎于他,起先只是忠心耿耿的衙役,他万没想到,在剿灭鬼樊楼最关键的节点上,都是这位默默无闻的衙役在推动。他以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为皇城司尽忠,为孟良平尽忠,如此赤心,如何不叫孟良平动容?

  李元惜走到钱飞虎身边,俯身轻轻唤他,告知他孟良平来看他了,但钱飞虎并无反应。他仿佛沉迷于一个美梦中,不知归返。

  此情此景,怎不叫人垂泪?

  孟良平伏在他耳边,哀声感叹:“你我共事几年,我本应陪着你度过这艰难时日,但我有要紧事务必要离京,你……”

  他哽咽不能语,李元惜掺着他的手臂,恨不能多给他慰藉:“钱飞虎不止你一个朋友,他还有我们。”

  孟良平用力点了点头,他搬了一床被子加在钱飞虎身上,帮他细致盖好。

  亲事官又在催他尽快动身,不能再拖了,孟良平心中百感交集,他紧紧握住钱飞虎的手,此刻,他全然不厌恶与他身体上的亲近,如果苍天真能放过钱飞虎,他愿意和这世间最肮脏最陌生的人拥抱。

  可是,这仅仅是无力的祈愿罢了。

  “我知道,你没有负我,你完全值得我信赖,值得我们大家信赖。飞虎,你一定要听见,”孟良平向他有力地承诺:“只要我孟良平活着,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会替你照料好她的。”

  钱飞虎像是听到了他的承诺,身子用力向上一挺,接着又落了回去。

  “他是痉挛了,快帮他揉揉身子。”吴夲指使专职照顾钱飞虎的亲事官。

  亲事官再来催,李元惜只得将孟良平推出房去,她将行囊交给他,两人再多情感纠缠,也终要在这一时暂时背离,孟良平被亲事官紧赶慢赶地催着,往皇城司衙门外走,吴敏学从集英殿赶来送行,临别小声托付他几句话,便将他送上停靠在衙门外的青牛车。

  李元惜见车旁跟随的是杨总管,顿时欢欣:“车中是谁?”

  “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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