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丹妍从寿安院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
没多久，便让侍女去吩咐备车，动身去薛家药铺，买些补身益气的药材来给曹老夫人继续炖煮药膳
侍女小厮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江姑娘对老夫人可真是好，哪怕是亲女儿都不一定有这么殷勤孝顺。”
“所以老夫人才这么疼爱江姑娘啊……”
……
一辆不起眼的普通青篷马车从曹宅内驶出，穿过了三条街道，最终停在一家薛家药铺前。
江丹妍下了马车，进入药铺内待了片刻，买了药材回到车内。
但马车却没有就此打道回府，而是继续往前行驶了一段路，又走过两个街口，最终停在一家平平无奇，门可罗雀的香粉铺子前面。
江丹妍下车时往左右望了望，走进去没多久，香粉铺子便关上门不再营业。
……
香粉铺子的后堂，静寂得毫无声音，只有西边余霞穿过窗牖花纹，无声无息地洒进来。
江丹妍轻轻啜饮了两口香茶，暖了暖身子，轻轻将茶盏搁回桌案上。
冷声道：“将人带上来吧。”
明明是同一副妆容衣饰，但此时此刻，她眉间神色冰冷如霜，甚至带着几分无声的肃杀之气。
和在曹老夫人面前的娴雅端方，温柔笑意的模样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香粉铺子的伙计将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带了上来。
姑娘穿着一身朴素无饰的白色衣裙，相貌普通，但两颊带着点点婴儿肥，眉眼间仍有几分稚嫩之色。
她一来到后堂便双膝跪地，在江丹妍面前跪了下来。
“奴婢白芷，见过江姑娘。”
此人正是曹岩下令乱棍打死的白芷。
“我先前当真是小瞧你了。”
江丹妍微微挑眉笑道：“不愧是小小年龄就能管理世馨苑的人，平日里不声不响，不惹人注目，但表现却好得出乎意料，连混迹商场，阅人无数的曹岩都险些被你蒙蔽过去，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若是继续待在郑氏身边，待在后宅处理那些繁琐家事反而耽搁了。”
白芷闻言，立即弯腰重重叩头，郑重其事道：“江姑娘救了奴婢，给了奴婢第二次生命，奴婢日后但凭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丹妍起身，走到白芷身前，亲手将她搀扶起来。
言笑晏晏，语气和婉仿佛在曹宅时的模样，“以后你再也不必自称奴婢了，我也不需要你赴汤蹈火。”
白芷还欲下跪，却被江丹妍一只手牢牢扶住。
“从今以后，你只需听从主子的命令，一切按照主子的意愿做事就行。”
西方天际红霞满天，昏黄霞光丝丝缕缕地洒在屋内，在桌条长几上落下斑驳阴影。
江丹妍眸光深邃得几近无光，带着一股无声压迫感，直直注视着白芷的双眸。
白芷心尖莫名颤颤，急忙低头收回视线。
“……白芷以后但凭主子吩咐。”
江丹妍满意地勾起唇，这才松开握着白芷的手，抬起步子，越过白玉四季花卉屏风，朝屋门外走去。
“只要你乖乖做事，主子必定不会亏待你，那蛊也迟早有一日会给你解了的。”
屋内只剩下白芷和带她过来的那个香粉铺子伙计。
伙计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方形陶瓶，从中倒出一个黑黢黢，带着浓郁刺鼻腥味的药丸，随后抬起手强硬塞进白芷嘴里。
“你刚入组织，不够牢靠可信，这蛊毒只是组织前期为了防止你生出叛逆之心，而留出的后手。等到组织确认你足够忠诚，自会帮你将这蛊从你体内引开……放心，不会对你产生任何伤害。”
白芷将那颗腥臭刺鼻的药丸勉强咽下，皱着眉头道：“我知道了。”
伙计刚想抬步离开，却又仿佛想起一事，扬唇轻笑起来。
“自然，还有你那个小妹妹，她身上的蛊毒也会解开的……你也不必担心什么。”
说着又取出小陶瓶从中倒出一个小药丸，抛给白芷。
白芷抬起双手接住药丸，随即隐下眼底的情绪。
面上恭敬臣服地道：“白芷知道，日后定会忠心主子，万死不辞。”
香粉铺子里的另一间房中，安神的熏香从铜制熏炉中缓缓升腾而起。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江丹妍才停下手中墨笔，将之搁在竹制笔架上，将桌案上写满墨水字迹的宣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交给香粉铺子的掌柜。
“将这些宣纸晾干后，就交给盛鹏，切记定要谨慎小心，不能泄露出去半点。”
“这是自然，江姑娘您还能信不过我吗？”身材圆润的圆脸掌柜地笑着道。
“我虽不如您那般精明能干，圆滑周到，在曹家潜藏身份无人发觉，还屡获消息屡立功劳，可是这么多年我守着这间香粉铺子，为主子做事，也没出过什么错处。”
掌柜看着桌案上那一张张雪白宣纸，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江姑娘，您已经偷偷带出来这么多账册内容，那曹岩可是个心机颇深的笑面虎，怕是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发觉异常了。您想好那个时候如何应付了吗？”
如今曹岩看起来似乎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但早年间，他刚在韶州这方地界开拓版图时，手段却是雷厉风行，对待对手无情狠辣，敲骨吸髓的。
若是江丹妍被他发现偷窃账册出来，怕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江丹妍却是不紧不慢地将墨笔拿到盛满清水的铜盆中清洗，神态没有半分忧虑着急，待到铜盆中的水变成墨色，墨笔已经清洗干净，她才将墨笔重新放回竹制笔架上。
江丹妍捏起干净棉帕，擦了擦手，面上扬起一抹清浅笑意，嗓音悠然如风。
“此事有何可担心的，曹府里不是有个现成的替罪羊吗？”
掌柜想了想，“姑娘指的是……那个潜藏在曹宅的上京薛家的千金小姐？”
江丹妍但笑不语，掌柜的随即也会意一笑。
“既然江姑娘胸有成竹……那我就放心了。”
趁着狭窄巷道无人，香粉铺子的伙计将白芷从香粉铺子的后门放走。
白芷一路避开人多的地方，低垂着脑袋不让人看清她的面容，即将走出城门时，闻到咸香扑鼻的烤鸭香味，她犹豫了下，摸了摸干瘪空荡的钱袋。
最终还是又转了回去，买了一只香喷喷烤鸭腿小心地塞进怀中。
走出城门，又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走了约莫两刻钟的路，最终来到一处山脚下的荒僻村子。
白芷最终停步在一间砖破墙旧的不起眼小院前，解开铜锁推开木门，穿过小小的院子，径直走向正屋。
“妞妞，快来看看姐姐给你买了什么，姐姐给你买了只烤鸭腿……”
但迈过门槛，她一看清屋内的情形时，剩下的话瞬时便梗在喉中，再也吐不出来了。
“白芷，你藏得好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