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好，顾明磊拉着张冉冉没什么形象地端着粥碗坐在路牙子上。

　　张冉冉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咧咧地坐在路边端着碗喝粥，十六年来头一回，要放以前，她不得被那些嬷嬷揪着耳朵教训。

　　“这个红枣好，你吃。”顾明磊却是习以为常，也不在意自己身上名贵的布料，一群禁军就这么把他们团团围在中间，也没人瞧得见。

　　看着被放进碗里大大的红通通的红枣，张冉冉笑的眯起了眼睛：“谢谢殿下。”

　　张静海站在禁军里，远远地就看着自己妹妹在和八殿下窃窃私语。这以前还真不知道，顾明磊如此不拘小节，若是其他皇子，别说坐在路牙子上了，就是马车都不愿意下的。

　　不过，能不能别拉着他妹妹坐路牙子。

　　他都看到他们家冉冉的裙摆蹭了点泥水了。

　　“不用喊殿下，你要是愿意，就先喊我三石哥哥也成。德国成了亲咱们再改口。”

　　改口？改口叫什么？

　　张冉冉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就红了脸颊，娇嗔着打了下顾明磊的胳膊：“说什么呢你。”

　　顾明磊贱兮兮地笑：“我也没说错啊。”

　　张冉冉不搭理他了。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妹妹你别生气……”

　　张冉冉这才转过头来，忿忿地从顾明磊的碗里舀走了那颗最大的红枣。

　　顾明磊瞧着她，笑的前仰后合。不远处的张静海忍不住扶额，自己安静懂事的妹妹这就被八殿下给带坏了。

　　去了核的红枣轻轻一咬，粥的香气和红枣的甜味就填满口腔——护国寺的腊八粥确实是京城一绝。

　　“好喝吗？”

　　“好喝。”

　　“那回头我让王府的人来护国寺问问这腊八粥怎么煮的……”

　　“不要，难得喝一次是美味，天天喝，也就没有那么好喝了。”

　　“那以后每年腊八我都带你来这儿。”

　　“真的？”

　　“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我还是皇子。答应你的，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望着顾明磊那双笑盈盈的桃花眼，张冉冉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头不自觉地就往他的肩上倾斜而去。

　　“我相信殿下。”

　　他不会辜负张冉冉的这份信任。

　　“殿下，粥棚那儿已经准备好了，”张静海不合时宜地走了过来。

　　“准备好了？那便赶紧开始吧。妹妹，走，我们去粥棚那儿瞧瞧。”顾明磊帮着捡起张冉冉落在地上的裙摆，牵着女孩的手站起了身。

　　张静海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粥棚里里外外围满了端着破旧瓷碗的流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手里攥着根树枝做的拐杖，脚步踉跄。

　　雪灾肆虐，就算有朝廷补助，却也只是杯水车薪，勉强温饱罢了。

　　这不，一听说今日护国寺外有八皇子施粥，他们就从周边赶了过来。

　　“八皇子殿下到——”

　　顾明磊收敛了平日里富贵闲人的气质，板起脸来，下颌微收，目光内敛。

　　张静海瞥了一眼。

　　真是像极了陛下。

　　这八殿下还有点东西，这样的仪态，多多少少能唬住这些民众，天家威严，顾明磊学的正正好。

　　“参见八皇子殿下——”流民们纷纷伏首，他们趴在地上，余光也只能瞧见顾明磊缓缓走过的脚尖。

　　那是一双做工精细，布料珍贵的白色长靴。

　　在这双鞋的旁边小步跟着的，是一双绣着牡丹的绣花鞋。

　　张冉冉有些跟不上顾明磊的步伐。好在顾明磊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肉眼可见地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都起来吧。”

　　流民们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却也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天家皇子的脸——那是僭越。

　　唯独一个半大的孩子，懵懂地抓着母亲的手，没有经过世俗侵染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顾明磊和张冉冉看，他歪了歪头：“娘，他好好看，他的娘子也好好看，我也想娶这么好看的娘子。”

　　张冉冉默默地红了耳根，顾明磊也朝着他投去了目光。

　　孩子的母亲吓的脸色惨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嘴唇发颤，说不出半句话来。

　　孩子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跪下的母亲，也跟着跪了下去。

　　“放肆！怎敢议论……”赵德海尖锐的声音响起，话还没说完，顾明磊就抬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那个孩子身边：“你抬起头来。”

　　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对，对不起……我，我不是……”

　　顾明磊轻轻地揉了揉他杂乱干枯的头发，噗嗤一下笑出声：“你眼光好，我娘子是好看。你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后你也能娶这么好看的娘子。”

　　“真的？”

　　“真的。”

　　孩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乖——”顾明磊恶趣味地捏了捏小孩的脸，“小德子，端碗粥来。”

　　赵德海很快就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来了。

　　顾明磊接过粥碗递给孩子，最后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就走回了张冉冉的身边。

　　张冉冉一对上顾明磊含笑的桃花眼，就忍不住笑。顾明磊无奈，弯起指节，没好气地弹了下张冉冉的额头：“笑什么？”

　　张冉冉捂着额头摇头：“没什么，殿下快去吧。百姓们还等着呢。”

　　四下环顾，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明磊的身上。

　　所以说他真的不适合干这种事。顾明磊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站在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挺直了腰板。

　　“近日，京城雪灾肆虐，朝廷也深感百姓生活艰苦……”

　　张冉冉站在台下，仰着头看顾明磊的模样，他站在那儿，意气风发。

　　就像冉冉升起的初升朝阳。

　　异日峥嵘身变化，许君一跃跳龙门。

　　也许和签文里说的一样，顾明磊是真的适合那个位置的，但乞求老天能容她自私一点，比起至高无上的皇权，冰冷孤独的皇座，她更希望顾明磊能余生安乐无忧，日日顺遂。

　　他的殿下应该在猎场纵马，而不是被困于皇宫那座走不出去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