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还是道:“你说的也有理,可你身上毕竟有着姜国公的爵位,咱们住的府邸大宅名叫姜国公府,若是连表面架子都撑不起来,岂不是让外人尽看笑话?”
这段时日,章氏如非必要,连国公府的大门都不敢迈出去。
可即便如此,那几次少有的外出,她也遭遇了尴尬至极的场景。
她偶遇了曾经在宴席集会上见过的一位官宦夫人。
彼时,她是尊贵有体面,德高望重的姜国公府老夫人,那夫人只是个初入上京的五品官员的妻子,出入上京宴席集会,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忐忑与青涩。
她一时好心,出言教导那位年轻夫人几句上京不成文的规矩礼仪,年轻夫人望着她的眸光透着几分怯生生的受宠若惊,与对上位者的崇拜钦慕。
她对那眸光极为受用。
可是上次相遇,地位却反转过来。
那位年轻夫人的夫君仍旧只是个五品文官,但她却将一个莲花纹素罗袋子塞进自己手中。
“贵府的事我听说了,这算是对当年老夫人的相教之恩的报答吧。”
章氏感受到掌中银子沉甸甸的咯人手感,心中却并无任何感激之情,反而生出一股难以忍受的羞愤。
仿佛被人当众扒下了遮羞衣服示众般。
思绪敛回,章氏手指略略调整了下拇指上的和田白玉扳指,面带笑意安抚姜定绍,“我儿放心,这回咱们的报酬可不少,赎回这些衣裳拜见并没有花费太多。”
将身上披着镶绣百蝶云纹的蹙金织锦大氅脱下,交给青玉嬷嬷去挂好,来到床榻边缘落座,“不论眼下咱们处境如何,这体面定然要维持住了,否则就是让大房,还有外面的那些人白白看笑话。”
章氏抬手放在姜定绍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无论外人怎么说,你都是名副其实的姜国公,是咱们大晋的一品公爵,地位远在他们之上,是寻常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
她也是堂堂一品公爵的母亲。
高贵体面的名门贵眷,不是随意让人怜悯打发的破落户。
姜定绍闻言却只是沉默,眉眼间是恹恹的低迷,片刻后才闷闷嗯了一声。
随后用仅剩的那条手臂,从下人手中接过药碗,捧着青瓷药碗,将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
章氏亲手给他喂了颗金丝枣,压压口中的苦涩味道。
“血燕正在锅上煨着,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垂眸打量着姜定绍已经凹陷下去的两颊,目露心疼之色,“这几日你遭了太多罪,吃了太多苦头,现在终于能给你好好补养身子了。”
“薛氏已经抓住送过去了?”姜定绍转过头去,反问她。
章氏微微颔首。
姜定绍重重咳了一声,动作间那条空荡荡的袖子被甩动,他的唇角忍不住得意勾起来,“终于……我们吃够了苦头,也终于轮到她们这对母女了。”
这几日,他每日都要承受挖骨刮肉的剧痛。
从今往后的日子,只能用仅剩的那条手臂生活,连糊口都难,还要饱受别人的异样眼光。
从高人一等的堂堂国公爷,沦落成肢体不全的残疾人……
母亲还告诉他,原来那一切都是姜施施的计划,是她给他们母子设下陷阱。
夺了他这条臂膀。
每每思及此,他都恨不得生生吃了那对母女来泄恨!!
“呵呵呵……薛氏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上京了,一辈子只能陪着那个心狠手辣的变态,直到被鞭打凌虐至死的那日?”
姜定绍的声音充斥着浓重的彻骨恨意。
章氏唇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报复后的畅快感道,“自然是了,这次谁都不可能将薛氏救回来了。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恐怕也是不能……”
她话音还未落下,关阖上的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砰!”的一声巨大声响,铜制门栓都被震得弹开,也震得屋内的人都悚然一惊,吓了一大跳。
但当他们看清来人是谁时,面上的震惊之色更甚。
“阿……阿施,你……怎么回来了?!”
章氏望着明明已经出城,却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姜施施,声音忍不住含着几分下意识的惊慌。
但下一瞬,她却顾不上惊诧姜施施的忽然出现,恐慌得惊叫出声。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绍儿!!!”
紧跟姜施施进来的还有薛家的精干护卫,其中一人趁着屋内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掏出袖中的短刃,径直来到床榻边缘。
闪烁寒光的刃尖就紧紧抵在姜定绍的脖颈咽喉处。
姜定绍下意识挣扎想要挣脱,却被刀刃划伤,鲜血瞬间流了下来,刀刃没入皮肉更深,立时就不敢再动弹半分。
“阿施你想做什么?绍儿他可是你的亲叔叔,你就这样让人抵着他的脖子?!”
“你这是悖逆人伦,不恭不孝!你怎么敢这样做的!??”
面对章氏近乎失态的质控责骂,姜施施面色平静异常,仿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幽幽深潭。
“老夫人,你想让我放了国公爷也行……”
鹿竹从袖中掏出帕子,将圆凳上落着的灰尘擦了擦,才扶着姜施施坐下来。
“老实交代你与韩春林合谋,将我母亲带去了何处?”
姜施施看起来气定神闲,似是很有耐心与章氏耗下去。
章氏却知道她这幅样子定是强撑出来的。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薛氏还能回来吗?”
“我实话告诉你,绝不可能,即便有那万中无一的几率回来,那也只会是一具毫无气息的冰冷尸首……”她还未说完。
姜施施就冷冷出声,仿佛一柄飞出刀鞘的雪白匕首,直入敌人要害心脏。
“四海!”
名唤四海的薛家护卫立即动手,将短刃从姜定绍脖颈上收回,同时一把钳住他的胳膊,将之强按在床榻上。短刃的锋利刀刃抵到他手指。
手起刀落,十分果断利落。
一节小手指被整齐截断。
姜定绍的惨烈嚎叫,传到屋外,同时伴随着鲜红血液迅速蔓延开,床榻都被洇湿浸红一大片。
章氏看得心惊胆战,心脏颤颤不止,张着嘴巴,一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半分来。
她没想到……没想到姜施施居然一开始就能下手这般狠绝。
姜施施望着面上失色的章氏,语调冰冷如刃再度问道。
“老夫人,告诉我娘亲被人带去了哪里?”
几瞬之后,章氏还未缓过神来没有回答。
姜施施再度开口,“四海!”
四海强行按住姜定绍的手,银色亮光一闪,眼看着即将再次挥刀动手。
章氏目眦欲裂地喊出声,“住手!”
那柄短刃已经结结实实抵在姜定绍手指皮肤上,只差一点,就再次切入皮肉了。
姜定绍已经断了一条臂膀,一根手指。
是万万,万万不能再断了……
她抬手抚着自己的心脏,眼中逼出一层粼粼水光。
缓了好一阵儿,才声音轻颤,劫后余生般地从喉咙间艰难吐出几个字。
“南面城门,官道。”
尾音都带着几分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