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转过身来,抬起手伸到唇前,无声地“嘘”了一声。
姜施施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在后,轻声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舍不得,舍不得今日就这么离开你,想在这儿多陪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元庭芳也在黑暗中回她的话。
小楼附近静寂无声,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淅沥声音。
姜施施默了片刻,然后朝他伸出手来,低声道:“元公子,进来吧。”
夜色中,一道影子迅捷矫健闪过,窗扇发出“砰”的一声轻响,随即被人从里面紧紧关阖上了。
姜施施来到桌案边,纤长雪白的手指拎起天青瓷茶壶,将壶中凉茶斟了两盏出来,将其中一盏推到对面,开口轻声对元庭芳道。
“坐吧。”
元庭芳在姜施施对面落座下来,眸光却紧紧盯着她的侧脸不放,半晌也不移开。
姜施施原本在慢慢饮茶,却也渐渐地承受不住他过于直接炙热的目光,面颊再次开始烧红起来。
她只好转移话题,“元公子,你贵为王侯公子……却连这种伺候人的活计都能做的来。”
“很奇怪吧?”元庭芳笑道。
姜施施缓缓点头,“你身上有太多前后矛盾,令人不解之处。”
元庭芳勾唇轻笑出声,“这种话放在先前,你定然提都不会提,现如今问出口了,便是开始真心接纳我,想要了解我了?”
姜施施耳尖微红错开视线,没有回答,却是默认了。
元庭芳见状,便也毫无保留,直言不讳,“因为我从前流浪过,流浪了整整三年,那三年间,什么东西都捡来吃过,什么打都挨过,如今只是做些伺候人的活计,与那时相比,已是天堂般的日子了……
那三年的时间虽然算不上漫长,却足以刻骨铭心,让我一刻都不敢忘记,不敢放纵自己,时刻警醒自制,不敢如同其他人般骄奢淫逸。”
“流浪……?”姜施施美眸中流露出几分讶然。
“你贵为长公主之子,怎么会沦落到流浪?从前京中也并无这样的传闻……”
元庭芳极浅地一笑,却透出几分难言的意味,再次开口却在姜施施心间投下一记重弹。
“我并非长公主之子,而是上京霍家的嫡子。”
上京霍家……的儿子?!
怎么可能……
姜施施神色震惊,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元庭芳怎么可能不是懿和长公主的儿子,而出身那个被株连九族的上京霍家?!
但她看着元庭芳面上神色,就知道他说的并非假话。
姜施施这一辈的人对上京霍家早已陌生,但对于她母亲薛妙那辈人而言,上京霍家的名号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累世功勋,功高震主。
霍家先祖跟随开国先帝打下大晋的江山,功勋彪炳,荣封国公。
但建国初期,北方羯族兵强马壮,野心勃勃,随时可能会南下侵袭。
大晋的百姓民心惶惶不安,哪怕在深夜入睡都担心一觉醒来,羯族的铁蹄就践踏到大晋的国土上,踩碎他们的头颅。
最终,是霍家先祖自愿请命,带领全族前往北境,与羯族缠斗百年,一点点熄灭羯族的嚣张气焰,耗尽羯族的兵马势力,让他们现如今空有侵袭的野心,却无侵袭的能力。
大晋百姓也都铭记霍家的恩德,是他们世代镇守北境,才换来他们几代人的安稳日子。
几十年前,先帝下旨将霍家召回京,并特意颁旨将霍家嫡长女许给当年只是皇太子的成帝为太子妃。
重返之日,全城百姓欢欣鼓舞箪食壶浆,夹道欢迎,热烈激昂之势丝毫不逊于御驾亲临。
但现如今,上京霍家早已在上京销声匿迹,即便有人还记得,也只会厌恶地狠啐一口。
十几年前,霍家被查抄出与北方羯族暗中勾结的罪证,此事由成帝亲自督办,证据确凿,毫无疑义。
霍家表面忠肝义胆,为国守境,实际上姑息养奸,内外勾结,牟取权势声望,让大晋百姓深觉不齿,自此深恶痛绝。
一时声势煊赫,手握重权的上京霍家,被处以重刑。
株连九族,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被放过。
元庭芳……居然是霍家的儿子?!
他居然从当年那场声势浩大,掘地三尺的九族之祸中活了下来……
姜施施双眸望着元庭芳,讶然的眸光轻轻颤动。
元庭芳嗓音低沉继续道:“当年,若不是长公主找到了我,我也早就死在流浪途中。元霍将军与我父亲是至交好友,他妹妹是我亲生母亲,长公主与我亲生母亲自幼也是闺中密友。那时,长公主也丧子不久,于是便收留了我,为了保护我,对外宣称我便是她与舅舅的儿子。”
姜施施转开眸光,慢慢思索着:“可是长公主殿下是陛下的亲姐姐,她为何甘冒大不韪……”
元庭芳前世扶持皇子,发动叛乱,这一世他暗地里势力已经伸到上京城的里里外外,如此庞大的势力,其中即便没有长公主的帮扶,长公主殿下也必然是知情的,元庭芳瞒不过她。
她为何会允许元庭芳培植这些意欲叛乱,对陛下统治不利的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