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氏由青玉嬷嬷搀扶着,穿廊过院来到花厅。
隔着花藤墙,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呜咽哭泣声。
章氏走进去时,就见花厅中,薛氏紧紧搂抱着姜施施,仿佛是后怕似的哽咽哭泣,连带身子都在轻轻颤抖,而姜施施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章氏往上首座位走去,眸光却不着痕迹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薛氏此时的样子。
面容发髻和衣衫外袍还算齐整,虽有些许褶皱,但整体还算干净,看起来无甚大异样。
但是……头上梳的发髻却不是昨日的样式。
章氏掩下眼中暗光,撩起衣摆,坐在上首罗汉床上,收起鸩首木杖,再度望着薛氏,这次眸光却瞬间凝住,瞳孔骤缩。
薛氏露出来的半截白皙纤细手腕,肌肤上有几圈红痕。
脖颈后面还有点点红斑。雪白耳垂上有点点红肿之色。
她是生活在后宅的女人,自然明白那红痕和红斑是什么。
章氏微微阖目,胸口剧烈起伏一瞬,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隐现。
片刻后,再次睁开眼睛时,眸光却恢复了正常样子,仿佛没事似的。
看薛氏和姜施施情绪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还温和安慰道:“人回来就好,以后有的时间相聚。二房媳妇你也受惊不小,先回去沐浴更衣,好好休息。”
薛氏闻言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转过身福礼,嗓音完全不似平日里清柔婉转,反而有些许嘶哑。
“多谢母亲关怀,儿媳这就回去。”
只是她眼角眉梢仍旧透着几分薄红,哪怕此时已经平安回到了国公府,神色间也有几分难掩的惊惶不安,仿佛曾被可怕蟒蛇缠上差点活活吞下的雀儿。
即便蟒蛇已经不见了,但仍旧草木皆兵,每时每刻都惶恐不安。
让人都不敢问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对此姜施施只有心疼,但章氏眼中却有一瞬厌恶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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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嬷嬷小心扶着章氏,主仆两人慢慢行走在曲折游廊间。
游廊后面是一堵镂空花墙,有几个侍女小厮躲在那儿偷懒,在日光照耀下身形影影绰绰的。
“我瞧见二夫人刚刚回来了……不是说回薛家暂住吗?怎么就一夜就回来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道:“今早我听隔壁侯府的马夫说,二夫人根本不是回薛家暂住,而是被贼人掳走了,就是昨日在留心园中被贼人掳走的。”
另一人又接话道:“这就难怪了,今早我远远瞧见了一眼二夫人,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对劲,尤其是脸色状态极差,根本不像是回娘家住的。”
“那这么说二夫人被贼人掳走了整整一夜……那二夫人她,她难道已经被贼人……我的天哪,这要是传出去都没办法做人了。”
“早就传出去了,就连隔壁侯府都知晓了……”
章氏越听面色越是沉如水,青玉嬷嬷走过去板着脸厉声斥责。
“你们几个是哪个院子里的,这么议论主子是非是皮痒了吗?躲在这里偷懒?!”
那几个侍女小厮这才慌忙起身,藏着脸弓着腰,不让青玉嬷嬷看见他们的脸急匆匆跑开了。
青玉嬷嬷重新走回去搀扶章氏往前走,看了眼四周无人,这才低声道。
“老夫人,二夫人……清白恐怕确实没了,现在外头还都传遍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刚才她也瞧见了薛氏的神态和模样,加上在外失踪了整整一夜,她们这等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妇人哪里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她们主仆两人离开游廊,慢慢往假山群里走去,那里向来清幽偏僻,少有人至。
有时,章氏心烦就喜欢在假山里走一走,散散心。
世族女眷被掳走,清白尽失,还传得上京人尽皆知。
这无论搁在谁家,都是一桩辱没门楣的丑事。
更何况是章氏她……
假山中间小路幽静,章氏缓缓行走其间,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时隔大半辈子,她还是能撞上这种丑事?
当年她待字闺中时,家中叔父携嫡姐去禹州省亲,归途却遇上山匪打劫,叔父被山匪砍杀惨死,但嫡姐侥幸活了下来,第二日就被官府带兵救了出来。
但嫡姐的清白却成了个谜团。
即便她说自己往脸上抹灰,又穿上男子衣服,小心躲着没被山匪发现,也没被碰过,但不光家人将信将疑,就连外面的人也说这些只是她的托词借口。
在土匪窝里待了整整一夜,清白哪里还能保得住?
各种难听猜测,以及流言蜚语传得上京街头巷尾人人皆知,那位嫡姐连门都出不了。
甚至后来家中姐妹的婚事都被牵连耽搁了,就连她也被迫在家中多留了三年,熬到一十九岁才与姜国公府定下婚约。
那时,姜国公府人丁凋敝,已有衰落之势,原本依照她的出身家世相貌才学,能嫁得更好,却考虑到但家中姐妹都还无人问津,她也不得不低头下嫁。
她出嫁后没几个月,那位嫡姐的死讯就传了出来,说是悬梁自杀了,之后家中姐妹都先后成功嫁了出去。
但据她后来隐约探听来的口风,那位嫡姐可不是甘愿自杀的……
失了清白的嫡姐,拖累了她与家中姐妹多年,让她不得不下嫁到姜国公府。
如今国公府失了清白的夫人,不知道又会拖累府中多少人,拖累多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