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端着鱼食小瓷罐的苏荷，却注意到姜施施的唇角微微勾起。

　　“老夫人虽不是什么善茬，但她平日里对国公爷是最上心的，国公爷离开的这段时间，老夫人整个人都瘦了两圈，整日巴望着他回来，这下若是国公爷染上赌瘾回来，老夫人怕是气得头风症都要复发了……”鹿竹摇摇头不想多说什么。

　　“国公爷做出的事……可不止于此。”姜施施又撒了把鱼食下去，嗓音淡淡道。

　　仿佛意有所指。

　　苏荷听着姜施施的话，又想起昨日整理桌案时，偶然瞧见了几封隐秘信件……似乎是关于三小姐的。

　　心中忽的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姜施施仿佛心有默契似是，抬头瞧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

　　那缕笑意仿若窗外在绿叶中雪白梨花，若隐若现。

　　苏荷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已然有了定论。姜施施派德顺专门查国公爷的踪迹，又通过某种隐秘渠道调查三小姐。

　　她家小姐应该准备有大动作了。

　　见水缸中鱼儿已经吃得差不多，姜施施从鹿竹手中取来湿帕子，将手擦拭干净，走回锦榻边落座。

　　矮案上摆着一碟豌豆黄，姜施施素手捻了块放入嘴中，直至将之嚼碎咽下，才又开口问道。

　　“苏荷，你和李城的婚事可定下了？”

　　苏荷揪紧手中绣帕，难得显出了一丝羞赧之色，“回禀二小姐，婚事……已经定下了，就在三个月之后。”

　　姜施施弯起眉眼笑道，“那你的嫁妆应该备起来了。”

　　苏荷：“奴婢的嫁妆早已备好……”

　　她话音忽然一滞，明白过来，“小姐指的是……”

　　姜施施对她轻轻点头，示意她心中猜测没错。

　　“就是早前祖母应该为你备下的那份……那可是相当丰厚的一笔嫁妆呢。”

　　-

　　此时此刻，嘉华院内一片安静，出入的侍女小厮都蹑手蹑脚，不敢发出稍大点的动静。

　　确实如鹿竹所说，章氏原本想劝导姜沅沅嫁给承恩侯世子算了，虽然李齐瑞名声臭不可闻，但承恩侯府是圣眷正浓的名门望族。

　　姜沅沅嫁过去，虽然没了里子，但好歹有了面子，将来说不定还能借承恩侯府的势帮衬姜国公府。

　　可她一来到嘉华院看见姜沅沅此时模样，就不忍心了。

　　姜沅沅此次遭受的打击比春日宫宴那日更为严重。

　　她一回来便急切要求沐浴，泡在大木桶中，直至水变得冰凉，要将人冻得得风寒，也不肯离开。

　　临睡前侍女们好不容易将人哄出来，结果姜沅沅又开始呕吐，呕得天翻地覆，几乎要将肚腹中所有吃食都呕干净。最后将胆汁呕吐出来，才算罢了。

　　闹得院中臭气熏天，侍女丫鬟手忙脚乱，嘉华院乱糟糟一片。

　　从平北侯府回来已经整整两日了，姜沅沅滴水未进，更别提吃其他的饭食，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都毫无反应。

　　眼看着就像是个被人抽干精神的木偶。

　　这种情形下，再劝她嫁给承恩侯府世子，简直是将她往死路上逼。

　　章氏看顾了番，督促侍女，亲自盯着姜沅沅用完了一盏燕窝，又叮嘱嬷嬷好生照顾姜沅沅，才转身离开嘉华院。

　　只是心里仍旧盘算着，这种情形下，究竟如何劝姜沅沅嫁给承恩侯府世子呢……

　　如此又折腾了两日。

　　两日后一早，章氏由青玉嬷嬷搀扶着，再次从嘉华院内走出来。

　　“老夫人这下应该能稍稍放下心……三小姐的面色总算瞧着好些了，也不枉费老夫人一日三次地专程跑来看顾。”

　　章氏也有些欣慰，“阿沅这个孩子自小是我养大的，她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虽然看着娇蛮不懂事，但骨子里是个坚强孩子。只是从前一直在我的羽翼庇护下长大，从来没经历过风雨。如今经历了这般大的挫折，她也定然学会了成长。”

　　“再过阵子，三小姐她会慢慢变得更好的。”青玉嬷嬷也宽慰她。

　　主仆两人慢慢悠悠地行走在鹅卵石小道上，迎面清风徐来，路边春花点点，春意浓郁，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错觉，觉得未来的事情总会慢慢变好。

　　正当此时，青玉嬷嬷注意到迎面跑来一个小厮，他满脸急色，仿佛背后有狼狗在追赶似的。

　　远远地瞧见章氏，就连忙高声直呼。

　　“老夫人，老夫人……”

　　青玉嬷嬷冷着脸斥责道：“什么事情这般大惊小怪，不懂礼数？”

　　小厮跑到近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儿，这才急忙行礼，“回，回禀老夫人……国，国公爷他，他回来了！”

　　“眼下人，人在正厅……”

　　国公爷回来了？？

　　绍儿他终于回来了！！？

　　章氏脸上难得露出了明显喜色，不由得握紧青玉嬷嬷的手，颇有几分急切地道：“快，快去看看。”

　　但她却没留意到小厮脸上的尴尬难色。

　　章氏由青玉嬷嬷搀扶着，即便马上就要到正厅，脚步仍旧显得迫不及待。

　　小厮跟在后头犹豫了一路，此时却不得不张嘴说出来，“老夫人您，您别急……正厅内，还有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青玉嬷嬷喝问道。

　　但她很快就走到廊上，亲眼看见了正厅内的情形。

　　姜定绍确实回来了，眼下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木质圈椅上。

　　只是他瘦了不少面颊都凹了下去，满脸胡子拉碴，头发胡须明显许久不曾修剪清洗过，就连身上的衣衫衣襟袖口都挂满了油腻腻的污垢。

　　这也就罢了。

　　他身边还坐着两个彪形大汉，满身横肉，皮肤黝黑，一左一右分别坐着，身后还站着十几个身强体健的练家子。

　　一人眼睛上横亘着深入肌理而吓人的刀疤，另一人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远远瞧着，就一身不好惹的戾气。

　　而姜定绍就像是个小鹌鹑似的，被困在两人中间。

　　章氏抬步迈过门槛走入门内，那两个大汉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章氏。

　　“你就是这小子的母亲？”

　　章氏出身勋贵世家，所嫁得姜国公府虽然没落，但她所到之处皆是奴婢随从前呼后拥，若是往常，这般没有半点礼节的粗蛮大汉，连她的身儿都近不了，更别提与她说上话了。

　　但眼下厅内情形异常，顾念着姜定绍，章氏不得不按捺住心中的不满，反而摆出礼节，吩咐下人上茶。

　　随后来到主位，仪态稳重地落座下来，摆出矜贵的款儿。

　　“请问两位好汉，与我儿是何关系，到此有何贵干？”

　　那两个大汉却没什么好脾气，也没甚耐心与她多做废话，只是抬手一把抄起放在脚边的环首刀。

　　抬臂一挥，削薄锋利的刀刃一下劈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