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薛氏闻言愣怔住了。
不明白章氏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章氏却仿佛说到伤心之处似的，当众潸然泪下，嘴角都轻轻颤抖着，仿佛再强自克制自己的难过委屈。
“外头的人都以为是我欺辱她们孤儿寡母，以为我处处刁难苛责二房媳妇，还将阿施从她那儿夺走，放在自己膝下日日借由祈福罚跪，差点毁了她那双腿。
但实际上，当初是二房媳妇她自己不愿意抚养阿施，将她送到我房中的。”
就连姜施施都预想不到，章氏当着府衙府尹以及这么多百姓的面，居然能如此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但章氏却仿佛煞有介事地继续道：“二房媳妇出身商贾门户，虽然薛家是人人皆知巨富门户，但毕竟是商贾人家，她自知身份低微，若是阿施这孩子由她抚养长大，将来必然矮人一头，被世家勋贵瞧不起，就连婚姻大事都极可能被牵累。于是她数次提出想送阿施到老身房中养。
但老身当时年岁已大，身子骨一向不好，膝下还有了阿沅这个孩子，精力有限，实在照顾不来，于是每每推拒了。
后来适逢国公府开支困难，难以为继，薛氏便逮到这个机会，主动提出帮助国公府走出困境，将自己从薛家带来的一半嫁妆捐入公中，但条件是老身愿意亲自抚养阿施这个孩子。为了帮助国公府度过难关，老身即便力有不逮，也不得不应下了这遭。”
章氏这番谎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不改色心不跳。
薛氏望着章氏的眸光轻轻颤抖，满满都是难以置信。
章氏接下来回望薛氏，却动了怒气，抬手指着薛氏，对曹府尹以及站在府衙门口的百姓。
言辞愤慨恼怒，“谁知后来薛氏居然出尔反尔。为了将阿施要回去，故意到处散播流言，说老身苛待阿施，苛待她们二房，可老身自问做到了一碗水端平，绝无苛责之心。
老身百口莫辩，只能先将阿施还给她。谁知她言而无信，还未到事先约定的时间，就想要回那一半嫁妆，全然不顾国公府尚未恢复，若是离了那些，国公府会不会撑不下去，府中养着的数百口人丁，再无衣食来源。”
章氏言辞凿凿，义愤填膺，情真意切，话语间也无甚漏洞，曹府尹眼中的怀疑之色已经淡了些许，站在府衙门口的百姓也议论纷纭。
“难道之前的流言都是错的，咱们真的误会了姜老夫人？”
“好像是，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假的……”
……
姜施施早就料想到章氏老夫人不好对付，但没想到她居然能腆着脸颠倒黑白到这个地步。
她抬眸定定盯着章氏，问她，“那敢问祖母，既然祖母并无侵吞母亲嫁妆之意，那原先母亲名下的那些商铺田庄又是怎么回事？为何现在到了您，国公爷还有三妹妹名下？”
地契房契白纸黑字写着，这点是无论章氏如何凭空编造，巧舌如簧都辩白不得
的。
章氏神色有一瞬尴尬，但也迅速反应过来，“老身数次对你母亲许诺，甚至立下契约，将来国公府走上正轨的那日，定会将那些铺子田庄的房契地契一分不少地还回去，你母亲也应了下来。
但你母亲后来一再出尔反尔，老身怕你母亲又会使出什么法子，为了国公府上下数百口人的衣食生计，不得不慎重，早做打算，无奈之下才行了此法。”
“老身一辈子做事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绝对不会多占你母亲一丝便宜，等到了时间，定然回全数归还。但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你母亲居然分毫不顾及亲缘情分，不顾及国公府，竟然就这般闹上公堂……”
章氏假惺惺地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语气悲哀，“老身的面子丢也就丢了，但咱们国公府先祖马上拼杀才挣来的百年荣光也跟着都丢尽了……”
此时，围在府衙前的百姓已经分为两派，一派的人已然相信了章氏的话，认为章氏才是那个蒙受冤屈，枉担恶名的婆婆，为国公府计深远，而薛氏则事那个出尔反尔，不顾亲情的恶人。
另一派的人则觉得章氏言语之间多有漏洞，一个劲儿地为自己洗白，但却拿不出来什么确凿证据来。
但无论如何，原先一边倒的局势已经渐渐往章氏这边倾斜，这滩水已经被搅浑，接下来若是想暗中操作，动些手脚就容易得多了。
章氏一直留神着府衙外面的动静，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又抛出了一计炸弹。
“当初二房媳妇还留了一手，她名义上捐出了一半嫁妆，但实际上掺杂了许多沙子水分，曹大人，现在摆在案头的那几沓所谓的房契地契证据，老身怀疑有一半都是薛氏找专人伪造的。那些本就是国公府的家产。”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姜国公府经营那些庄子铺子这么多年，各类人员名目早就侵蚀得七七八八，从表面根本难以区别庄子商铺到底归属于薛氏还是国公府，再加上嫁妆单子以及底单都不见，即便老夫人这般说，别人也很难查证
“我何时伪造过这些，母亲你说话要有证据？”
素来温和不争的薛氏再也忍耐不住，神情有几分激动地为自己分辩道。
章氏却冷笑着看着薛氏道：“二房媳妇，你背靠薛家这个有钱有势的母家，证据证人早就被抹除得一干二净，我一介老妇，又哪里有这个本事找出来。”
“再者，当初我哪里能预想到你贪心不足蛇吞象，不顾情分将嫁妆讨要回来也就罢了，居然还将手伸向国公府，妄想将姜家家产也占为己有？”
她转过头望向端坐在上首的曹府尹，“曹大人，老身怀疑二房媳妇那儿的嫁妆单子，是被她自己销毁的，收藏在官衙库房的底单昨晚忽然被一场火烧毁，恐怕背后也另有隐情。老身请求曹府尹彻查。”
官衙库房失火按例必然会调查，她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单纯为自己贴金罢了。
曹府尹轻轻捋自己的胡须，眼睛微微眯起。
这位姜家老夫人口舌犀利，言辞凿凿，手中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对审案没有任何帮助，但……
他抬眸望着府衙门口物议如沸的百姓们，舆论已经带起来了。
姜老夫人言辞挑拨能力强大得可怕。
“姜二夫人原来心思这么深的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自己出尔反尔不算，还打算将夫家财产据为己有，我还从未见过这么贪心又恶毒的女人。”
“早不烧晚不烧，就恰好昨晚官衙库房燃了场火，还恰好将那底单烧了个干干净净，这薛家的势力居然已经伸到了官府衙门了？”
“亏我刚刚还同情过她们母女，真是晦气。”
“她们母女两人还有薛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各种议论流入耳中，姜施施瞥了眼官衙门口，又看了眼正捏着帕子装模作样去擦泪的章氏。
直至此时，她才明白章氏的谋算。
给母亲和薛家泼脏水，趁机洗白自己的名声只是一方面。
真正的目的是将嫁妆单子和底单都销毁，让此案没有对证，难以判决，然后浑水摸鱼，趁机劫掠原属于母亲的那些日进斗金的商铺田庄。
原先他们的计划，只能偷摸摸地将那些商铺田庄转移到自己名下，经过今日这番操作，
他们就能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地霸占那些铺子田庄。
真的是好一番精打细算的谋算。
“啪！”
惊堂木一响，曹府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额心，他不同于那些平头百姓，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犯，章氏明显满嘴谎话，拼命往薛氏和薛家泼脏水，此案疑点也颇多，但最关键的证物嫁妆单子及其底单缺失。
怕是难以善了，最后结果恐怕对薛氏和薛家不利……
此时，官衙门口百姓中忽然起了阵骚动，门外大街上又行驶来一辆青头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