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姜施施浑身狼狈极了。
白玉冠被割断,一头青丝散乱地垂在肩头胸前,绣绿纹的瓷青琵琶袖袍子被挤得皱皱巴巴,白玉带上的珠子都被人偷偷扣走,只留下金托,鹿皮靴上还有个被人踩上去的脏脚印。
她捡起庞孟兰刚刚丢下的白玉冠,将其中的淡绿色冠带抽了出来,将散乱的发丝挽上,又简单理了理衣裳。
转身想走回马车,但半途却停了下来,顿了顿,又转身去往一个地方。
茶楼中生意极好,云香鬓影,人声熙攘。
姜施施一进门,她的仪容便引起了旁人的注目。
她视若无睹,只叫住一个小跑堂,让他去将他们掌柜的叫来,同时定了一间雅间。
但是探手入袖,准备掏钱的时候,她才发现装着银两的锦纹绣囊不见了。
看来又是刚刚在赌坊被人悄无声息地偷走了。
她只好将那个白玉冠交给小跑堂,小跑堂犹犹豫豫地看着手中的白玉冠,又上下打量姜施施,见她通身形容狼狈,但气质出尘不俗,发丝护理得乌黑如绸,尾端一丝分岔都无,身上的衣料似乎也是极好的。
“……茶楼素来只收银两银票,请您去三楼稍等一下,我这就去请掌柜来。”
小跑堂不敢贸然得罪她,小心恭敬道。
姜施施也不为难,道了声好,便抬步上了木质楼梯,拾阶而上。
三楼都是上好雅间,长廊间还铺着团花纹毡毯,来往的跑堂也轻手轻脚的,比楼下安静许多。
姜施施轻吁一口气,正准备稍稍休息一下。却对身后靠近的人影毫无所觉。
忽然间,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狠狠攥住。
姜施施不由得吃痛,下意识想要甩开,却完全抵不过对方的力气,
“阿施……”
一道暗沉沙哑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带着多日的浓重疲倦,仿佛连续数日不曾睡过觉。
姜施施听见这个声音,动作一僵,转过身来,望见了熟悉的人。
“……谢侯爷。”,声音也不由得带着几分疲烦。
谢侯爷此时的模样与往常截然不同,头发不曾好好打理过,唇下生了层黑色胡须,昔日常穿的金银纹墨色大氅,此时此刻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宽大之感。
自从那次韶州城外老宅大火后,谢宴之就不曾再睡过一个好觉。
梦中尽是姜施施,是她死于大火中的各种凄厉呼救,和惨烈死状……
直至那栋小楼的废墟中没有发现尸骨。
直至有姜施施正在返回上京的路上的消息传来……
他才恍惚重新活过来似的,随即快马加鞭赶回上京城,累死了好几匹马,赶在姜施施之前就抵达上京。
只是,一日不亲眼见到活生生的姜施施,他的心就一日难以安稳下来。
他想尽办法,想去见一见姜施施,哪怕只有一面也行,只要能让他看一眼姜施施……
专程去姜郡公府登门拜访,却吃了个闭门羹,姜二夫人根本不愿让姜施施与他见面。
他只能又来这间茶楼等着候着,心怀着一丝希冀……
此时此刻,谢宴之望着浑身鲜活的姜施施,视线一刻也不愿从她身上移开,心中的感觉汹涌澎湃,难以言表。
握着姜施施的手,再也不想松开。
但姜施施却不愿与他在外面有如此亲密的举止,冷声道:“谢侯爷,男女授受不亲,请松开手。”
谢宴之充耳不闻,“阿施,我……险些以为你真的死了。”
姜施施反抗,努力想挣开他的手。
他们这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附近的人,路过的跑堂和客人都投过来视线。
姜施施注意到登时挣扎得更为厉害,谢宴之也执意不愿松开手。
“阿施,你先不要这样,我只是想与你多说几句话……”
“谢侯爷你先松开手。”
“阿施,小心!”谢宴之忽然拔高声音道。
挣扎间,姜施施不知不觉退到楼梯口,此时半只脚踩空,失去平衡踩滑下去。
姜施施心跳瞬间失序。
但好在谢宴之紧紧抓住她的手,没让她摔下木质楼梯去。
随即又将她拉了上来,扶着她在地面好生站稳。
姜施施口中轻嘶了一声,紧紧蹙着眉心,鼻尖沁出点点晶莹汗珠,一副忍着痛意的样子。
谢宴之垂下视线,望着姜施施被瓷青袍子遮掩的脚踝,“你的脚扭伤了?”
姜施施虽然没有回答,但谢宴之已经开始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不小心伤了你。”
他抬手招来一个小跑堂,叮嘱他好好照顾姜施施,自己则转身走下木质楼梯,走出茶楼,亲自去附近的药铺买药膏。
小跑堂得了谢宴之的命令,不敢懈怠,准备带着姜施施去雅间暂且休息。
他不敢碰姜施施,小心轻声叮嘱道:“小姐您慢着点,幸好还剩最后一间雅间,我先领您进去休息,等谢侯爷回来。”
但没走几步,旁边围观的人中就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略显尖利的女声。
“姜二小姐果然手段了得,游刃有余周旋在几个男人中间,如今早就与谢侯爷退了亲,却还能勾得谢侯爷恋恋不忘,魂牵梦萦,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伤风败坏。”
姜施施听着这熟悉声音,转过头望过去,看见了许久不曾相见的万襄。
她仍旧是一副趾高气昂,谁都看不惯的样子,但是通身衣饰气质已经与从前是云泥之别了。
发髻虽然梳得光滑齐整,赶着上京最时新的样式,但满头的步摇钗子却没几件能上得了台面的好货,大多是些不值钱的玉料首饰,和鎏金铜簪。
身上的衣裙虽然是上好的衣料与手工制成,却也是去年的样式,早已过时了。
万侍郎贪赃枉法,万夫人也牵涉进拐卖案子中,夫妇两人双双落狱,万家无人能撑起门楣,早已没落不堪。
万襄此时的趾高气昂,也不过是强撑的强弩之末。
姜施施轻轻扬起唇角,嗓音不冷不淡,“万小姐好久不见,我也好就没看见伯父伯母了,若是万小姐下次去牢里探监,不妨代我问声好,请伯父伯母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免得万小姐在外面忧心。”
“你——”
万襄瞬间涨红脸颊,“你这个贱人……”
但还不等她反唇相讥,就有一道声音倏地响起,娇润悦耳如出谷黄莺,横插在她和姜施施中间。
“姜二小姐,即便你与万大小姐有些小恩怨,但万小姐还只是未出阁的少女,双亲双双入狱,与家中弟弟一起无人照顾,处境堪怜,姜二小姐却故意当众用此讥讽,是否过于刻薄了?”
木质楼梯口响起一阵繁杂脚步声,随即便有一群人影出现。
众多侍女嬷嬷先来到三楼长廊,分成两列,恭敬垂首。
一位少女便如众星拱月般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