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胆量,那就这么说定了。”
庞孟兰说完便转过身,跟着伙计来到其中一间屋子。
屋子里的人比其他房中的少一些,尽数围堵在一方宽大桌前,桌上摆着小陶罐,以及一把围棋黑子。
此时小陶罐倒扣着,无人能知晓里面罩着多少颗围棋黑子。
“单,绝对是单!”
“双,双,双!这把绝对是双,如果不是我就把自己的鞋吃了……”
“我也赌双,双……一定是双!!!”
……
在情绪激昂,极为嘈杂的环境声中,姜施施用藕荷色花卉纹绣帕捂住口鼻,问庞孟兰。
“庞大公子,你赌单还是双?”
庞孟兰望着赌桌上的情形,眼中泛起几丝兴味,微微笑着随意说了句,“双。”
并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放在赌桌上。
一旁的伙计瞧见,瞬间眼睛都亮了,这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大肥羊。
最终小陶罐挪开,众人都瞧见了围棋黑子的数量。
是四枚。
瞬间屋内哭嚎声音与狂放笑声混杂成一团,震得人耳朵生疼。
庞孟兰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跟在一旁的伙计,赶紧满脸堆笑地恭维庞孟兰,“公子手气真是好,一下子就连本带利转回来!小的帮您算算……这把至少赚回来了五百两,小的在场子里看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手气这么好的……”
又给给人群中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那人收到他的示意,点了点头。
姜施施注意到伙计与人隐蔽的眼神交流,又望着兴致并不算高的庞孟兰。
“庞大公子可要继续?”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撺掇蛊惑我继续多赌几把,早日陷进去?”庞孟兰反问她。
姜施施却仿佛已经看淡了似的,“我只是想要报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愿意接受。”
“报仇?你已经毁了我的脸……”
姜施施问他,“薛家的冤案与你庞家脱不开干系,不是吗?”
庞孟兰笑了笑,却没有出言反驳。
姜施施的眸色顿时一暗。
庞孟兰继续从袖中掏银票,这次是五百两。
摆上了赌桌,围聚在桌边的赌棍们一瞧见这么大的银票,瞬间仿佛打了鸡血似的,更加兴奋,叫声更大,争着抢着下注。
“单,绝对是单!不是单,我就把衣服全脱了,绕着上京城跑一圈!”
“绝对是双,双,双!”
……
桌边的赌棍们的叫声下注声音,更激昂癫狂,一个个恨不得将嗓音都喉破。
这次结果,庞孟兰又赢了。
赢了二千二百两。
屋内的哭嚎声与笑声错杂,鬼哭狼嚎般,几乎震耳欲聋。
窗牖门扇都关得紧紧的,密不透风,屋内的气味愈发浓郁难闻,难以忍受。
庞孟兰面上蒙着的雪青色兰花绣帕挡住了不少异味,还在散出淡淡的馥郁香气。
姜施施望了眼庞孟兰,他手中有一下没一下转着黑色围棋子,双眸虽然盯着赌桌,神森却不似周遭那些狂热的赌棍。
“庞大公子,还要继续吗?”
庞孟兰没有拒绝,“继续。”
但一边的伙计心中却忍不住有些嘀咕,寻常人头一次赌博就连本带利多赚回来几倍,早就高兴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只想跟着继续下注,争取下一把赚回来更多……
怎么这公子瞧着没预想中那么高兴啊……
这次庞孟兰将随身佩戴的双鱼戏莲和田玉玉佩取了下来,压在赌桌上。
庞家富得流油,庞孟兰身上的玉佩的玉质与雕工都是顶尖的,放到典当行去典当,绝对不会少于三千两。
这次,桌边的赌徒们看着那块双鱼戏莲和田玉玉佩,眼睛都隐约发红了。
屋内的人越来越多,你拥我挤,争先恐后都想挤到赌桌旁边,姜施施几次险些被人从赌桌旁边挤走。
而等她挪到一个稍微宽松的地方,稍稍松口气时,一低下头,却发现了不对劲儿。
她系在腰间的白玉带,上面原本镶嵌的三颗白色蓝田玉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
不知何时被人趁乱撬走了。
她扫视一圈屋内狂热的人群,这里鱼龙混杂,人多眼杂,也找不出偷东西的人。
只好暂且放弃了。
这盘最终开出的结果,令那些赌徒更为癫狂。
哭声笑声,捶手顿足声几乎要掀破屋顶,吸引了不少其他屋内的赌徒过来围观。
庞孟兰这次又嬴。
赢了八千多两。
伙计凑在他身边几乎蛊惑撺掇,“公子,小的拍着胸脯与你说,小的从未见过手气像您这么好的人,您前一世莫不是财神爷转世,下一把恐怕会更大……”
但是这次无论伙计如何舌灿莲花,费尽口舌地鼓吹,庞孟兰却表现得兴致缺缺。
还不如他绘画书法来得有意思……
不想再掏钱了,也不想再继续赌了。
他转过身,从拥挤人群中穿过,离开这间屋子。
而伙计赶紧追了过去,费尽口舌试图挽留,却也拦不住他。
可是庞孟兰已经赚了这么多,而赌坊白白赔了,一个子儿都没赚回来。
而这时赌坊的掌柜过来了,却面上带笑,和和气气地送庞孟兰出了赌坊。
伙计臊眉耷脸地将情况与掌柜一说。
他在赌坊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接连赢大钱,却忽然收手,不愿再继续赌下去的。
掌柜闻言笑了笑,“你还是待的时间不够长,见过的人不够多……你且等着,等几日光景再说。”
赌坊的后门外,一条偏僻少人的巷道。
庞孟兰将面上的雪青色兰花绣帕扯下,随手丢在地上。
随即垂眸,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姜施施,“阿施姑娘,你的赌博游戏虽然有些小滋味,但远没有到让我满意的地步,你说,我应该怎么惩罚你?”
“是不是应该按照之前所说,将你的脸蛋划成我的样子……?”
庞孟兰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那支镶金嵌玉的银柄匕首,缓缓拔出鞘来。
空中一道银光闪过,锋利的刃尖便出现在姜施施的眼前。
姜施施缓缓阖目,不闪不避,“我说到做到,任凭庞大公子处置,哪怕划伤我的脸,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庞孟兰轻轻嗤笑一声。
随即抬起匕首,刃尖朝着姜施施划过来。
姜施施心跳遽然加快,只觉得面前一道风掠过,随即头顶一轻。
黑色绸缎般的柔顺发丝随风自由落下,缓缓披散在肩头与身前。
她慢慢睁开眼睛,瞧见了躺在庞孟兰掌心的东西。
那是她的白玉冠,两侧的淡青色冠带垂坠下来,随风飘荡,上面还夹杂着几根她的乌黑发丝。
姜施施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一次赌赢了,庞孟兰还舍不得对她的脸动手,也不会轻易要她的性命。
“这一次暂且饶过你。”
庞孟兰留下这句话,转身甩袖离去。
姜施施目送他渐渐远去,等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才取出随身的绣帕,摊平在掌心,随即弯下腰身,小心翼翼将被庞孟兰随意丢弃在地上的雪青色兰花绣帕,隔着绣帕捡起。
严严实实,不留缝隙地包裹在绣帕中,放入宽大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