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氏面带笑意还想再劝，“阿沅，你听祖母的话，祖母定然是为你好的，将来为你考虑好一切的……”

　　此事实在耽搁不下去了，承恩侯夫人已经派人来催促几次，昨日冯氏来亲自登门说是送礼，实则也是变相催婚。

　　“祖母不强求你与那李齐瑞如何恩爱，只需做个表面夫妻就行。无论他在外面如何，你只需做好你的世子妃，享受世子妃的尊荣，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抬起手欲轻抚姜沅沅的头，语重心长，“承恩侯府的门第，你也知晓，偌大上京城，能有几户显贵过他们？”

　　但手却在半空就被姜沅沅“啪”的一声直接打掉。

　　这下，章氏怔愣住了。

　　姜沅沅却弯眉紧锁，唇瓣抿着，瞪圆的双眸明显隐忍着怒气。

　　“祖母，不论承恩侯府如何显贵，我都不愿嫁，这福气谁爱要谁要，但我……死也不要！！！”

　　说完，姜沅沅就钻进被衾中，将头都裹了进去蒙得严严实实。

　　一副油盐不进，全然不听的样子。

　　章氏望着自己被打掉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怒火强压下去，一开口却是满满的失望。

　　“阿沅……这段时日你闯下大祸，我为你操多少心，废多少累。”

　　“阿沅你平心而论，府中三个姐妹，打小我最疼的是不是只有你？我一得了什么好东西，最先想到的只有你，阿沅和清清都得排到你后头，捡你剩下的东西。你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我恨不得夜夜都陪在你身边，心一刻都放不下。”

　　“百花宴你闯下大祸，我丁点都不舍得怪罪你，将凌儿连夜带来打肿了她的脸，免得她日后再撺掇害你。后来又多番筹谋，四处以你的名义行善做好事，千方百计为你挽回名声，结果你呢？！”

　　“春日宫宴你又不安分，还与你二姐姐作对！结果沦落在现在的境地，当初若不是我舍下一张老脸去宫中求……”

　　“你现在早就身在慈恩寺，每日浆洗劳作，念经诵佛，连慈恩寺的门都走不出一步，哪里还能像现在这般玉食锦衣，前呼后拥，几十个丫鬟小厮供你随意使唤！”

　　被衾动了一动，姜沅沅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章氏说到这里，当真觉得心累心倦。

　　姜沅沅与她父亲一个样子，烂泥糊不上墙，无论怎么救怎么帮，都自甘堕落，成不了体统！

　　章氏深吸一口气，“阿沅，如今的境地全都是你自作自受，我对于你已经仁至义尽，任是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嫁给承恩侯世子是你这辈子翻身的最后一次机会，否则以你如今境况，能嫁的最高门第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商贾，家境贫寒的举子。

　　今日机会若是错过了，日后千万别后悔，更别哭着求我再来帮你！”

　　说完，章氏重重杵了下鸩首红木杖，脸色阴沉地由青玉嬷嬷搀扶着走出了屋内。

　　内间静悄悄的，里面伺候的侍女丫鬟久久不敢大喘气。

　　拔步床内，紧紧团在一起的金枝锦衾里慢慢传出隐约而哽咽的啜泣声。

　　听着有几分委屈。

　　-

　　上京城一座僻静少人的码头，微风吹过湖面，漾起淡淡涟漪

　　“夫人，小心。”

　　万夫人抬步码头迈到了甲板上，脚下踉跄险些脚滑，幸好被船上的接应嬷嬷扶了一把。

　　“无事，”万夫人此时完全不在意这些，她只顾朝船舱中望了眼，问嬷嬷，“韩先生就在里面？”

　　嬷嬷面上含笑点头，“先生就在里面。”

　　万夫人抬眸略略打量了下这艘船。

　　船身木窗木墙，也不甚大，并无多少粉饰装潢，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和湖上其他船只并无分别，原不如留心园那日的游舫来得轩丽敞阔，精雕细刻。

　　求人办事，万夫人早就将这位韩先生的喜好偏爱打听得一清二楚，韩春林虽然不是喜好奢华，痴迷金玉的人，但也格外注重享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今日这艘船，低调平凡得有些不像他的性子

　　但眼下也顾不上想这么多，万夫人由侍女扶着迈步朝船舱中走去。

　　守在船舱门口的小厮见状，进去通禀了一声，出来便掀开帘子，让万夫人入内。

　　万夫人跨过门槛，一抬头便瞧见了坐在条案后，正在慢慢抚琴的韩春林。

　　他身侧还站着两位容貌清丽的白衣侍女，侍女身量相仿，气质样貌也颇为雷同。

　　打眼一望，万夫人还以为这两人是双生女儿。

　　只是这次，她心中似有什么瞬间闪过，却还是抓不住。

　　眼见韩春林抬起头来，万夫人脸上立即堆满笑意，笑得眉眼弯弯，格外真诚热情似的。

　　“韩先生，妾身就知道您并非铁石心肠的人，眼下万府这种情形……您还愿意见我，妾身日后若有机会，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只是待看清韩春林的面容，万夫人面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暗暗一惊。

　　不过月余时间不见，这韩春林怎么就憔悴这么多，眼眶隐隐含着一层血丝，他身形本就偏于瘦削，此时，瘦得身上襕衫空荡不少，两颊都隐隐凹陷下去了。

　　韩春林面上无丝毫笑意，神色冷淡吩咐侍女，“看茶。”

　　万夫人自发来到桌案前坐下，那两位白衣侍女走出门去，没一会儿，一位捧着茶盘，一位捧着糕点重新回到舱房内。

　　两个侍女来到桌前斟茶伺候。

　　此时凑的近了，万夫人才发觉侍女的脸上都带着隐约泪痕，眼眶四周虽然精心敷粉描妆过，但红肿仍然依稀可见。

　　眸光往下一看，万夫人更是心惊。

　　那两个如花似玉的侍女耳垂肿红异常，比寻常人的耳垂大了一倍不止，耳洞隐见皮肉翻卷，带着明显的赤红血丝。

　　似是被人极为粗暴地穿过耳。

　　而这两位侍女是韩春林的人，能这般对待她们的人显然只有……

　　这一瞬间，福至心灵般，万夫人忽然想通了。

　　无论是眼前这两位白衣侍女，还有韩春林之前养在身边的小情儿。

　　她们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而这个模子的原形，似乎与一个人正正好能套上。

　　而更巧合的是，韩春林在留心园的第二日，京中就传遍了她被贼人掳走失踪一夜的流言……

　　即便后来这流言被人洗清，她也直觉有些不对劲。

　　难道此事是真的？

　　而掳走她的贼人难道就是……

　　万夫人再抬眸，却猝不及防与韩春林对视上，心间暗暗一个激灵，止不住地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