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却不得不挤出更浓的笑意。

　　万家性命攸关的时刻，哪怕对方是个杀人犯强盗，她也不得不拼上一把。

　　只是那硬生生挤出来的笑意，显得格外尴尬而谄媚。

　　韩春林穿着暗绣卷草纹的月白襕衫，身形消瘦，肤色隐隐透着几分苍白，即便形容打理整齐干净，但整个人仍旧有几分掩不住的憔悴。

　　那双眼睛却极亮。

　　他从琴桌后起身，步履悠闲地来到桌案前落座。

　　从侍女手中接过描金游鱼茶盏，仿佛渴极了般，仰头饮了整整一盏茶，放下茶盏后，才又往万夫人面上淡淡扫了眼。

　　“看来万夫人最近过得并不如何……也难怪，听说承恩侯那边已经收到了姓尤的提交的部分证据，万侍郎已经被抓正关在大理寺中，眼下万家全靠夫人一介女流撑着。

　　既要救深陷囹圄的丈夫，还要撑着一大家子不倒，想必万夫人最近殚精竭虑，焦头烂额，日子不好过吧。”

　　听闻此话，万夫人也忍不住有几分鼻酸，她借势抽出帕子，往眼角按了按，“妾身就知晓韩先生是个心肠软的人，能体谅妾身的难处……妾身实在是无处可走了，唯有韩先生能救一救妾身和万家。

　　妾身以身家性命起誓，若是韩先生能帮妾身度过难关，妾身愿用一切报答，来生愿给韩先生做牛做马当个伺候洒扫的婢子也在所不惜。”

　　“这倒是不必了。”

　　韩春林抬起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描金游鱼瓷盏盏壁，随即身子靠近桌案，微微前倾，那双极亮的眼眸，直直盯着万夫人的眼睛。

　　竖起一根食指。

　　“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想拜托万夫人，若是万夫人帮我完成此事，岭南的尤家人包在我身上，保管不会让他们将一张纸，一个字送到上京。大理寺那边你也有时间去打点斡旋，有指望救出万侍郎。”

　　期盼许久的回应就在眼前，万夫人一时却没有任何喜意。

　　她怔怔地望着韩春林，清晰地望见他眸中血丝分外赤红，交错纵横，密密麻麻仿佛一张蜘蛛织就的血网。

　　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万夫人不敢轻易应下，而是继续小心问道，“敢问韩先生，您想拜托的是何事？”

　　韩春林身子后仰，靠回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稍显阴气的笑来。

　　“我听闻万夫人与姜国公府老夫人素有来往，关系很是不错？”

　　若说先前是一种猜测，那现在万夫人便觉得自己距离真相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对韩春林即将提出的要求，心间也隐约有了预感。

　　心跳急促如擂鼓，但她仍然颔了颔首，回了韩春林的话。

　　“不错。”

　　“那万夫人能否替我当一个中间说客，去说服姜老夫人。”

　　“说什么……”

　　韩春林唇瓣苍白削薄，此时干燥得微微起皮，从中探出一截鲜红舌头，仿佛一尾见到猎物的毒蛇，充满急不可耐的垂涎。

　　“说服姜老夫人……将薛妙送给我。”

　　即便早已有了预感，但听见韩春林要求的瞬间，万夫人仍然感到心惊肉跳。

　　她紧张得吞咽了几下，掌心沁出细密冷汗，下意识觉得无法接受。

　　“这……这怎么可能？薛妙是，是姜国公府的二夫人……怎么可能办得到？”

　　韩春林唇角笑意更深，侍女添完茶后，又满满灌下一整盏茶，又用拇指擦去唇角水渍。

　　双眸仍旧直直盯着万夫人，语气轻飘飘若一阵风儿，却透着不可违逆的坚定。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若是成了，我必定拼尽全力救你夫君……若是不成，那我便也无能为力了。”

　　万夫人望着韩春林，眼神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这个计划太过疯狂。

　　“即便姜老夫人素来不喜薛妙，但她是国公府的夫人，又怎么会将她送给你？即便先不论，薛妙还是薛家上下最宠爱的女儿，她若是失踪了，薛家必定会挖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你只是来上京的旅商，在京中并无任何根基，到时打算如何应对？”

　　韩春林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乎这些麻烦，一切都已经成竹在胸。

　　“即便是我，救你丈夫也是不易之事，还要冒掉脑袋，甚至诛九族的风险，若是没有几分把握，我又怎么会贸然向你提出交易？”

　　“放心，你只管去做便是。至于后面国公府和薛家的事……那你就不必操心了。”

　　万夫人望着坐于身前的韩春林，他眼下沁出青黑，嘴唇苍白，容色透着几分疲惫憔悴。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几分不正常。

　　万夫人怀疑自己此刻就是在与疯子做交易。

　　前进一步，可能面对着难以预测的滔天巨浪，但后退一步，脚下却是能将人摔得粉身碎骨的万丈悬崖。

　　她的夫君，女儿，儿子……万家所有人的前途命运此时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思虑半晌后，她紧绷的身子似是慢慢松懈下来，终于下了决定。

　　“好……我帮你……”

　　韩春林亲手斟了一盏茶，递到万夫人身前，眉眼含笑道：“那预祝我们计划成功……”

　　万夫人的感觉没错，韩春林确实觉得自己这段时日有点被逼疯了。

　　他原本专程来上京城，并不只是为了薛妙，也有扩张自己商业版图的意愿。

　　他想拓展自己的人脉，最好能在上京攀上棵大树，以后大树底下好乘凉，贩盐生意更上一层楼。

　　所以他花下大笔银钱，处心积虑四处搭关系。

　　但就像丢入水中的石子，仅仅听到个响，随后什么进展都没有。

　　无奈，他只能加大投入，不仅将随身带来的钱财和值钱物件都花了个干净，还动用了存在钱庄的多年积蓄。

　　几乎耗费了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半副身家，才终于有了成效。

　　韩春林虽然倍感肉痛，但想到这大笔支出日后能换来更多的银票，便也能勉强接受。

　　谁知前不久，原本大好的形势急转直下。

　　那些人忽然翻脸不认人，好像商量好似的，或者被什么人指使似的，不约而同地变了脸。

　　而且，无论他如何再使银钱，或者托人走关系都毫无用处，全吃了闭门羹。

　　半副身家砸了进去，却毫无收获。

　　韩春林气闷得几乎想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