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稍稍平息了下几欲喷发而出愤怒心绪,抬起双眸盯着曹老夫人。
“母亲……”
“您将雁儿发卖给人牙子了?”
“是,”曹老夫人闲懒地伸出胳膊,靠着罗汉床上的矮桌,“她偷了我的金饰,价值足足五百两,张嬷嬷带人捉拿人赃俱获,无从狡辩,便将她们主仆都卖给人牙子了。”
“母亲,雁儿她是良籍,私自贩卖良民可是违反了大晋的法规!”
看着曹老夫人轻描淡写,浑然不放在心上模样,郑氏有些控制不住声音,素来温柔如水的声音甚至透出几分嘶哑道。
“哦,犯了大晋的法,我知道啊……”
曹老夫人全然不惧,捻了颗紫葡萄放入嘴中,漫不经心道:“那你就去官府举报我啊,举报你婆母私自贩卖人口,让官府大老爷将我抓进去坐大牢。”
一副有恃无恐,郑氏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
郑氏也确确实实无法去官府举办自己的婆母,完全被她拿捏在掌中。
怒气无法宣泄,满满地堵塞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她眼眶渐渐泛起红,点点水色充盈在那双杏眸中,“……母亲,相处两个月我深知雁儿是什么样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做出偷窃您财物的事,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的。”
声音都有几分哽咽。“母亲,您再派人仔细查一查,就能知道东西绝对不是雁儿偷的,您误会她了……
您到底将她卖给了哪个人牙子?现在还未过太长时间,还有时间将她追回来。
母亲,母亲您快告诉我,让我将她追回来……”
曹老夫人却冷冷嗤笑一声,薄薄的嘴唇一张,利落吐出葡萄皮,“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将她追回来?别做梦了……”
“不妨实话与你说了,我知道那个贱丫头是冤枉的,那些金饰也不是她偷的,而是别人塞进她屋中的。”
“母亲……”郑氏神色怔怔的,仿佛有几分难以理解。
曹老夫人面庞干瘪得近似核桃,露出几分自得之色,“可我就是将她发卖了,因为我瞧不惯她,就和看不惯你一样。”
她那双窄小仿若雀眼的黑洞洞眼眸,望着郑氏时候,根本不像是在瞧自己的儿媳,反而似是瞧着沿街拉客的青楼女人,透着深深的厌恶与不屑。
“想当年,依照阿岩的身份与才貌,哪怕是官老爷的千金都能娶的,倘若他真的识趣娶了某位大家闺秀,也能多多提携提携他,说不得将来也能捞个官位坐坐,成为人人投抬起头来仰望的官老爷,结果……你这个狐媚子居然阿岩的心勾了去。
他娶了家世样貌才华,样样都没有的你,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就是个只能在府里靠他养活,离了他都活不下去的废物。
你当初逃跑做什么,还不如就留在青楼,用你浑身的狐媚劲儿去伺候其他男人去,不要来勾引阿岩,耽搁他的光明的大好前途。”
郑氏站在原地,如同青天白日遭了雷劈,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得流不动。
即便曹老夫人从前无数次责骂过她,可是也不曾骂得这么难听羞辱人。
几乎是当面啐了她一脸唾沫,骂她还不如去做青楼荡妇。
“母亲……”
郑氏又唤了声母亲,只是这次声音不住地颤动,摇摇欲坠。
平日里面上的温温柔柔之色已经不再,水波似的眸色激动地不住闪烁,恼怒情绪几乎掩都掩不住。
“怎么了?!”
曹老夫人见状,直接从罗汉床上站起身来,像是某些农户泼妇似的,双手叉起腰。
有恃无恐地撒起泼来,“你还敢来顶嘴?还敢骂我不成?”
“张嬷嬷!”
曹老夫人高声唤道,“去将屋门,与寿安堂的院子都打开,还有曹府的大门角门全都打开,让街坊四邻都进来亲眼瞧一瞧看一看。
看看曹家的儿媳是如何骂婆母,如何欺辱婆母的!”
然后便装模作样地从袖中抽出帕子,扯开嗓子,哭天抹泪起来,“我的老天呦,怎么对我这么不公啊……
二十多岁刚得了个儿子,家中死鬼就见阎王了,三十岁捡了个儿子回来,转天自己亲儿子就溺水死了。好不容易将养儿子拉扯大,有了出息,结果儿媳不孝哇……”
曹老夫人故意将声音放得很大,拿腔拿调的做作哭腔从屋内传开,传到寿安院的下人耳边,甚至还传到了寿安院外面。
郑氏暗暗地咬紧唇肉,轻轻深吸一口气,将眼眸中泪光生生逼下去。
恢复些许理智,看样子曹老夫人是绝对不会将那些人牙子的消息透露给自己了。
再这样任由曹老夫人喧嚷下去,无论是真是假,自己欺辱婆母的名声就要传出去了……
而且与其在这儿与她空耗时间,不如再去找找安雁的下落……
郑氏挟着满腔压抑的怒火压,转过身去,带着席嬷嬷和白芷她们离开。
走出寿安院,郑氏就感觉到路过的小厮侍女偷偷朝她探过来的视线,和往日不同,显然都听见了曹老夫人方才的装腔作势哭喊声。
此时,跟在她身后的白芷垂着脑袋,低声道歉,“夫人,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没用。若不是奴婢犯错被绊在那间胭脂铺子里,夫人专门赶来来救场,就能留在府中。
然后就能及时阻止老夫人发卖安姑娘了,夫人对不住,都是奴婢的错……”
白芷的声音满是歉疚不安,手指头也不住搓动着。
“没事,并不是你的过错,无需自责。”
郑氏自然明白此事并非她的过错,也不忍心与她计较,反而安慰道。
素日里,她便常常待在府中,甚少出府,今早为了解救白芷才出了府。
曹老夫人大约也是专门逮住这个机会,动作迅速至极安排张嬷嬷去喜林院抓个人赃并获,然后找来人牙子将安雁与她身边的鹿竹都卖了出去。
郑氏正想着,眸光忽地一顿,瞥见对面慢慢走来一抹熟悉的绛紫色身影。
那边厢,寿安院中。
张嬷嬷回到屋内,径直来到曹老夫人身边,俯下身低声通报道:“老夫人,刚刚我瞧见夫人出去时,正巧遇见了老爷,似是与他抱怨了此事。此时老爷正往咱们寿安院来……”
曹老夫人斜躺在罗汉床上,不屑冷哼,“这个下贱皮子也学会告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