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中却分毫不惧，她是曹岩的养母，是曹家的长辈，阿岩哪怕正宠着她，偏心于她，有心为她出出气，又能将自己如何？难不成能吃了自己不成……
最多不过是不痛不痒地劝解几句，然后便回去安抚安抚郑氏，再不济就赏赐点物件罢了。
曹岩穿着一身绛紫色仙鹤纹素面圆领袍，面上神色莫辨，双手负于身后，抬步跨过门槛。
一进屋，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便无声无息地望向张嬷嬷。
不知怎的，张嬷嬷莫名心中一激灵，有几分不妙的预感，撇眼去看曹老夫人。
她却毫无所觉，仍旧是懒懒斜倚的姿势。
张嬷嬷心中暗暗着急，但在曹岩的眼皮子底下，她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只能会意地退了下去，离开屋子，顺便将房门都关上，不让任何人打扰。
曹岩撩起镶绣着祥云纹的银纹下摆，坐在桌案旁，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不紧不慢饮了一口，将茶盏搁回桌案上，才启唇问道。
“母亲，您擅自将安姑娘还有她身边的丫鬟都卖给了人牙子？”
曹老夫人原本半阖着目，闲适斜靠着缠花纹引枕，余光注意曹岩进门不给自己行礼，心生几分不悦，但又按捺下去。
她从罗汉床上慢腾腾起身，理了理下摆以及袖口的皱痕，然后慢步走到曹岩身边，落座下来。
“……我是将人卖给了人牙子，但我也是为了你着想。”
摆出一副为曹岩着想的态度。
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张青瓷碟子，碟子上摆着各式新鲜瓜果，每日都会有丫鬟更换两次，几乎每日都不重样。
曹老夫人从中捏起朱樱果，放入口中咀嚼慢慢享受。
咀嚼声响在屋中。
这种朱樱果稀少价高，据说只有上京城的达官贵人才能吃得起，在韶州城中，能吃得起的人家也绝对不超过三个。
曹老夫人最喜爱的便也是这朱樱果。
每年一到季节，屋中一日都不会少，若是少了一次，寿安堂上上下下都不安生，都要吃挂落。
“那安雁的容貌你也瞧见了，长得那副狐媚样子，又借住在咱们府中，外面指不定会传些什么风言风语，你出门在外，又是在生意场上，名声也是紧要的，一些时候有所助益的。”
曹老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说郑氏接纳安雁长住府中，是居心叵测不怀好意。
但瞥了眼曹岩，想到曹岩眼下还挺宠爱郑氏的，说这话他也未必肯听，能听得进去，只好作罢。
于是又塞了三个朱樱果进嘴继续咀嚼着，有些心不在焉地对曹岩絮絮叨叨道：“为娘的膝下如今只有你一个儿子，自然事事为你着想。你在外面劳累费心整整一日，郑氏一门心思就惦念着她那个便宜表妹，还要来劳烦你，丁点都不知道关怀你，心疼你。”
“归根到底，那安雁又哪里值得你去费心，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寄住在咱们曹府都是给了她极大的脸面和恩情。
还是农户家的农女，即便长得不错，但留着那么块丑巴巴地烧伤疤痕，在人牙子手中都是贱卖赔钱的货色，恐怕连十两银子都不值。这次能卖个一百多两，都是提了她的身价……”
“砰！”
下一刻，碎瓷落地的巨大声响，响彻屋内。
曹老夫人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连手中的朱樱果都掉落在桌上。
她脸色被吓出几分苍白，神情紧张地盯着曹岩，就连语气都显得惊魂不定。
“阿岩，你……你是怎么了？”
曹岩绛紫色袍服下的胸脯剧烈起伏，片刻后，才逐渐平息下来，克制住怒火。
他才开口问道。
“母亲，您以为安雁她只是一个农户女儿，只是荷君的远房表妹那么简单？”
曹老夫人还从未见过曹岩生这么大的气，眼神开始有些慌乱，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那她……她是什么身份？”
曹岩勾起唇，却是冷笑一声，“上京薛家的人亲自来过问，母亲您说她是什么身份？”
上京薛家？
居然是上京薛家……
“阿岩，你，你也别怪我，我也不知道这贱丫头……不，安雁她居然有这么大来头，谁知道她背后居然还有上京薛家撑腰……”
都怪这贱丫头居然藏得这么好，要不然自己也不会轻举妄动。
心中却仍在止不住唾骂姜施施。
曹老夫人眼珠子轻轻转了下，又试探着问曹岩，“那……安雁和上京薛家究竟是什么关系，上京薛家又说了什么……？”
曹岩语气冰冷，“薛家老太爷膝下只有一个外孙女，自幼便十分宠爱……”
这下曹老夫人彻底方寸大乱，连心跳都开始紊乱，张口结舌道。
“难……难道安雁是，是……”
曹老夫人也听说过薛家老太爷的这个宝贝外孙女，还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过。
想将自己的亲侄子通过曹岩和薛家本家的干亲关系，介绍给这位千娇万贵的小小姐，撮合撮合，说不定就能成一对佳偶，自己的母家还能跟着鸡犬升天，一并荣耀。
就可惜曹岩并无此意，才就此作罢。
曹岩却继续道：“安雁的母亲曾经在上京薛家做工，恰好救过这位小小姐一命，前不久这位小小姐听说她全家失火出事，她母亲也死在火中，只剩安雁一人，便想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特意派人去滨州将安雁带回上京照拂。可惜安雁已经先一步上路，来了韶州，就此错过……”
“薛家老太爷也知晓此事，他听说安雁来了韶州后，便顺着小小姐心意，专程派人来关心查问安雁的近况，明日人就到了，要亲眼见一见安雁。”
明日就要亲眼见安雁……
曹老夫人呼吸都忍不住急促，眸中都是惊慌失措。